“多久?”
“不知道。但比你现在的下场好。”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她的刀不是自己拿起来的,是被人塞进手里的。塞了十年,手都长在刀柄上了。
“我需要考虑。”她说。
“考虑多久?”
“三天。”
“一天。”
高小琴看着他。“你这个人,不会讨价还价。”
“会。但今天不想。”
高小琴又笑了。这次是拿他没办法的那种笑。
“行。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祁同伟站起来。“我等你电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高小琴。”
“嗯。”
“你不是一个人。我帮你。”
高小琴没说话。
他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18,17,16……
他在想高小琴说的那句话——“他把我从渔村带出来。说给我好日子。然后让我陪人喝酒,陪人睡觉。”
十年。
她忍了十年。
和岩台山的李秀兰一样。只是李秀兰被一个人打,她被一个系统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门口两个保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过马路,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眼。
老刘不在。
他一个人。
他站在路边,抽完那根烟。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到车站,买了票,坐班车回县城。
车上人不多,空座很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窗外的田、山、树,哗啦啦往后跑。
他在想高小琴。
她会打电话吗?
会。
因为她想自由。因为她也想站着走路。
老刘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要是跪了十年,站起来的时候腿会抖。但抖归抖,她还是想站。
车进了县城。
公安局的楼露出来了,灰色的,三层。他下车,走进院子。
宿舍楼门口,灯还亮着。
他妈站在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把伞。
没下雨。她拿着伞。
“妈。”
“回来了?”
“回来了。”
李桂兰把伞递给他。“明天有雨。”
祁同伟接过伞。
两个人上楼,开门,进屋。
桌上扣着两个碗。她揭开,一碗米饭,一碗菜。菜是炒白菜,凉了。
“吃了睡。”
祁同伟坐下来,拿起筷子。白菜咸了,盐放多了。他一口一口吃着。
李桂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窗台上的仙人掌,她今天转过了,朝着光。
“好吃吗?”
“好吃。”
“今天见着她了?”
“见着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考虑。”
李桂兰没再问。
他吃完了,她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
“嗯。”
“你说一个人,被关了十年,还能出来吗?”
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
“能。”
“为什么?”
“因为她想出来。”
祁同伟没说话。
她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他。
“你爸在井下,埋了六个小时。他爬出来了。因为他想出来。”
祁同伟看着她。
“你也一样。”李桂兰说,“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妈不拦你。”
祁同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北京。”
李桂兰愣了一下。“北京?去北京干啥?”
“看天安门。”
李桂兰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骨节大,指甲缝里有泥。
“你爸说过,等有钱了,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
祁同伟看着她。“他没去成?”
“没去成。他死了。”
祁同伟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他妈的手。她的手凉,糙,扎手。
“妈。我带你去。”
李桂兰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
“行。你去忙。忙完了,带妈去北京。”
祁同伟点头。
他躺下,被子盖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妈。”
“嗯。”
“明天高小琴会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她。”
“危险吗?”
“危险。”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小心。”
“知道。”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吱。
他闭上眼睛。高小琴的脸在脑子里转。
她会打电话的。
他等。
虫叫了一整夜。他没睡着,但也没醒。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妈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
老了的人都这样,睡不踏实。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