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打在他脸上。
林清玄闭上眼睛。
大黄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手背上。
车队驶出巷口。
道观门口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黑影。它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清玄观。
大黄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叫。
它闻到了一股气息。不是邪气,不是怨气。是它从小闻到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是师父的。
但大黄没有告诉林清玄。因为它不确定。它把耳朵贴了下去,把眼睛闭上了。
车队在夜色中穿行了二十分钟。
林清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大黄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手背上。周处长坐在副驾驶,好几次回头想说什么,看见林清玄闭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停了。
“林道长,到了。”周处长说。
林清玄睁开眼,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他下了车,踩在碎砖烂瓦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眼前是一片拆迁工地,推土机推了大半,只剩下碎砖、钢筋和野草。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深坑,黑黝黝的,像地上张开的一张嘴。
阴气从坑底涌上来。不是冷,是沉。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往下拽。
周处长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哆嗦。“每次来这儿,骨头都发酸。”
明心方丈从另一辆车下来,走到坑边。月光照在他的白眉上,像两片雪。他捻着念珠,盯着坑底,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它在下面。”方丈说,“老衲压了它三个时辰,只能逼回墓室,灭不了。”
林清玄蹲下来,把右手贴在地上。
掌心按住碎砖和泥土,冰凉从皮肤渗进骨头。他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的真气。一丝温热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往下走,穿过手腕,穿过手掌,从掌心渗入地面。
真气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过碎石,穿过土层,往下探。
五米。十米。
石头棺材。棺材盖歪倒在一边,里面是空的。
棺材旁边有东西。
一个女人。红衣服。她的脚没有着地,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她的脸朝着洞口的方向。
她在等他。
林清玄睁开眼,收回手。
“你们退后。”
周处长犹豫了一下。“林道长,不需要——”
“你帮不上。”
周处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一挥手,带着特安科的人退到了二十米外。
明心方丈没有退。“老衲可以在洞口念经,帮你压住她的怨气。”
林清玄看了他一眼。“方丈,您念了三个小时都没压住,再念三个小时也一样。”
方丈的手停了一下。念珠不转了。
“退后吧。”林清玄说。
方丈点了点头,退到了坑边。
林清玄站起来,把道袍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
“你也在上面等。”
大黄的耳朵垂了下来。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听话。”
大黄低下头,退了两步,蹲在坑边。四条腿绷着,没趴下。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清玄,不眨。
林清玄转身,跳下深坑。
十米的高度,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底有真气托着,像一层看不见的气垫。道袍在黑暗中翻了一下,落定。
坑底比上面冷得多。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阴气太重,压得人骨头疼。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久久不散。
墓道口在坑底东南角。一截青砖露在外面,旁边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刚好容一人弯腰进入。
林清玄弯下腰,钻了进去。
墓道很窄,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石灰。石灰已经发黑了,像干涸的血迹。墙上刻满了符文,笔画扭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先秦巫咒。他在师父留下的一本手札里见过。这种巫咒专门用来养尸。把尸体困住,不让它跑,同时用阴气喂养它,让它吸收地底的怨气,慢慢变成尸煞。
刻符用的是活人血。符文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是血。血里混着怨气,渗进了青砖里,七十年不褪。
林清玄伸出手指,沿着符文的笔画划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股灼热的感觉,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他收回手,看着指尖。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