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
墓道越来越深,阴气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被人翻了出来。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林清玄皱了皱眉,没有捂鼻子。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墓道豁然开朗。
墓室。两丈见方,一丈多高。四壁都是青砖,砖缝里填着石灰,石灰上刻满了先秦巫咒。墓室正中央,是一口石头棺材。棺材盖歪倒在一边,里面是空的。
棺材旁边不是空的。
一个女人站在棺材的右侧。
她穿着红色的衣服。不是大红色,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衣服的样式很老,民国时期的那种对襟衫。布料已经烂了,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肤。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梢是焦黄色的。她的脚没有着地,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她不是飘着,是踮着脚尖,用指甲撑着地面。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弯曲得像鹰爪。
她背对着林清玄。
林清玄站在墓室入口,没有动。
“来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墙壁在说话,像是空气在震动。
“等了你好久。”
她慢慢转过头。
脖子扭了几乎一百八十度。脸朝向林清玄。
她的脸是青白色的,皮肤像一层薄蜡,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很高,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里面是两个黑洞。黑洞的边缘有一圈焦黑色的痕迹。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牙齿很尖,像野兽的獠牙。
嘴角挂着一丝笑。
“又一个道士。”她说,“没一个能打的。”
林清玄没说话。
他在打量她。红衣,悬空,能完整说话。至少百年以上的恶鬼。身上有泥土的腥味、腐肉的酸臭,还有一股先秦巫咒的邪性。
“七十年。”林清玄说,“有人把你埋在这里。”
她歪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
“闻到什么?”
“陈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认识他?”
“不认识。”林清玄说,“但他欠很多人。”
“他欠我一个承诺。”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等了七十年。”
“他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七十年前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沉默了很久。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是谁?”
“林清玄。清玄观。”
“清玄观……”她重复,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埋我的人,也是从清玄观来的。”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送你走。”
她笑了。嘴角裂开,露出发黑的牙齿。阴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像黑色的火,在墓室里蔓延。那些黑色的火焰舔舐着墙壁,墙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流动的血。
“就凭你?”
她动了。
不是走,是飘。红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残影,速度快得看不清。指甲直取他的咽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林清玄没退。
他抬起右手。
指尖有电光闪烁。不是普通的电,是雷。银色的雷丝在指缝间跳动,像一条条小蛇,滋滋作响。雷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她的脸。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奔雷。”
雷光从掌心砸出去。
不是一道光柱。是一团雷球,拳头大小,银白色的,表面有电弧在跳。它砸向红衣女人,速度快得像真正的闪电。
她来不及躲。
雷球正中她的胸口。
轰——
那声音不是炸响,是闷雷。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鼓,震得墓壁上的青砖都在抖,石灰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被轰飞了。身体撞在墓壁上,青砖碎裂,灰尘弥漫。墙上被砸出一个坑,她嵌在坑里,像一幅画挂在墙上。
她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冒着青烟。黑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青砖被烧出一个个小坑。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耳膜。墓室里的空气都在震动,石灰粉从墙上簌簌往下落,落了她一头一脸。
林清玄皱了皱眉。耳膜被震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雷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才凡俗境,真气不够厚,每用一次闪电奔雷拳,经脉就像被刀刮一次。
但他的手只抖了一下。
然后握紧了。
他抬起右手,又是一团雷球在掌心凝聚。雷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恐惧。
“再叫一声试试。”
她的尖叫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
她挣扎着想从墓壁里出来,但雷气在她体内游走,麻痹了她的四肢。她的手指抽搐着,指甲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道深痕,留下黑色的印记。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带着一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委屈?是不甘?
林清玄收回手。雷球在掌心消散,最后几缕电丝在指尖跳了跳,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