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玄观,天快亮了。
林清玄下了车,大黄从后座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进院子,而是站在门口,鼻子抽动了几下,耳朵慢慢竖起来。
不是发现猎物那种竖。是警觉。是不确定。
“怎么了?”林清玄问。
大黄没动。它蹲在门槛旁边,盯着正殿的方向,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清玄推开正殿的门。
长明灯还亮着。火苗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灯芯结了黑痂,油快烧干了。供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香灰落在桌面上,被穿堂风吹散了大半。
他走的时候没有上香。
林清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看供桌,看了看牌位,看了看地面上那层薄灰。他前几天扫过地,灰上没有脚印。
但大黄不肯进来。
林清玄走到供桌前,拿起师父的牌位。
牌位背面有一行字。以前没有的。
“井里有东西。别下去。”
字迹很新。不是刻的,是用指甲划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用很急的速度写下的。有的笔画划穿了漆面,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有的笔画很浅,只是轻轻刮过。
但林清玄认得这笔迹。
师父的。他看了十几年师父写的符、抄的经、留的纸条,这笔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摇。
“师父?”
没有人回答。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灯芯爆了一个火花,啪的一声。
他把牌位翻过来,看正面。“清虚子之位”五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这牌位是他亲手刻的。师父下葬那天,他在灵堂里刻了一整夜,刻完手指上全是血。第二天出殡,他把牌位供上,磕了三个头。
师父的棺材是他亲手钉的。师父的坟是他亲手填的土。
他还活着吗?
林清玄想起师父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师父都会先给祖师长信香,然后站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大黄那时候还是小狗,跟在师父脚后跟跑,跑着跑着就摔了,四腿朝天。
师父会蹲下来,把大黄翻过来,摸摸它的肚子。“你呀,跟你主人一个德性。”
林清玄那时候站在门口,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
他有时候恨师父。恨他不告而别,恨他留下这些烂摊子,恨他在牌位背面写“别下去”却不解释为什么。
但他也爱师父。爱到刻牌位时手指流血也不觉得疼。
“您到底死了没有?”
这句话他问了很多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
林清玄把牌位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端端正正。他转身走出正殿。
大黄还蹲在门口,盯着后院的方向。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林清玄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井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下去。井很深,扔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好几秒才能听到回声。那回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看不到底。阴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不是邪气,不是怨气,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像地府的气息,但又不一样。更深,更沉,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呼吸。
他把手伸进井里。
指尖先碰到那股阴气。冰冷,但不是冬天的冷。那种冷能穿透皮肤,顺着血管往心里钻。他的手指开始发麻,指甲盖下面泛起一层青紫色。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冷到了手肘。
他把手缩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回去,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师父,您到底在下面埋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蹲下来,把井沿上的青苔拨开。青苔下面的石头上有刻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有些笔画已经完全看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地府之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茅山派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山”字,圆圈外面绕着三道弧线。这个标记他见过,在师父的手札上,在道观的房梁上,在祖师牌位的背面。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大黄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井口。它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
“林道长!”周处长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电话!城北那个工地又出事了!”
林清玄转身走回前院。
周处长站在正殿门口,手里举着手机。他不敢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伸着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太好。
林清玄接过手机。
“林道长,”周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们的人刚赶到现场。墓室里被人动过了。”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有人进去了,把墓室里的东西全毁了。棺材被砸了,墙上的符文被刮了,连砖都被撬下来好几块。”
林清玄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