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是被大黄舔醒的。
舌头粗糙，带着肉干味，从手背一直舔到手腕，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院子里，靠着石凳，脖子歪着，颈椎咔咔作响。茶杯还端在手里，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黑色的淤泥。
大黄蹲在他面前，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嘴里叼着它的食盆。
饿了。
林清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咔声。他接过食盆，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大黄碗里。大黄吃得风卷残云，三秒钟就没了，然后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碗里的。
“没了。”林清玄把碗底给它看。
大黄的尾巴摇了摇，转身走了，去院子里晒太阳。
林清玄洗完碗，回到正殿，给祖师牌位上香。师父的牌位在最右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井里有东西。别下去。”昨晚刻上去的，今早还在。不是梦。
他上了香，转身出门。
老城区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摆在巷口，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晨风中飘散。王婶的面馆开了门，她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林清玄，眼睛一亮。
“清玄！吃了没？”
“吃了。”
“吃啥了？”
“面。”
王婶撇了撇嘴。“你那面能叫面？清汤寡水的，连个菜叶子都没有。晚上来我这儿吃，我给你炖了排骨。”
林清玄想说自己不吃排骨，但看着王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王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才是好孩子。”
林清玄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二斤肉干，又买了几根骨头，给大黄磨牙。
路过王婶的面馆时，王婶又叫住了他。
“清玄！等一下！”
她从店里端出一个保温桶，塞进他手里。
“排骨，炖了一上午了。回去趁热吃。”
林清玄低头看着保温桶，沉甸甸的。
“多少钱？”
王婶瞪了他一眼。“你跟我谈钱？”
林清玄没说话。
“你师父在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谈过钱。”王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就说‘好吃’。每次都这么说。”
林清玄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谢谢王婶。”
“谢什么谢。去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到王婶在后面喊：“大黄那份也有！别自己全吃了！”
大黄的尾巴摇得像风扇。
回到道观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周处长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道长，查到了。”
林清玄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进来坐。”
正殿里，周处长坐在太师椅上，林清玄给他倒了杯茶。大黄趴在他们中间，叼着一根骨头，啃得嘎嘣响。
纸袋里是一份档案，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写着“茅山派·除名弟子卷宗”，编号是民国三十八年第七号。
林清玄翻开第一页。
“陈玄，民国元年生，民国十五年入茅山，师从第二十五代传人清河道长。天资聪颖，道法精进，被誉为茅山百年一遇之奇才。”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道袍，眉目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像坏人。看起来甚至有点眼熟。
林清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是认识这张脸，是认识这种笑。师父也有这种笑。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笑。
他继续翻。
“民国三十八年春，陈玄私闯禁地，盗取《炼尸禁术》一卷，叛出师门。师门追剿未果，除名。”
就这么几行字，没了。
“就这些？”林清玄抬头。
周处长点头。“就这些。茅山的档案在战乱时期丢了很多，能留下这份已经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