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陈锐站在厂门口。
昨晚他从公寓的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七点四十,他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按了下桌上的按钮,铁门吱吱嘎嘎地开了。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在响了。冲压机一下一下地砸,声音闷得像打雷。注塑机嗡嗡地闷哼,数控机床的高频切削声像蝉鸣。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外人听着是噪音,陈锐听出了门道——冲压机的离合器打滑,注塑机的液压泵有杂音,数控机床的刀库定位不准。
这些问题没人修,或者修不好。
他没急着进车间,先去办公楼。刘厂长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亮,人还没来。门口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正在吃包子。
“你好,我是新来的维修学徒,今天报到。”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崭新的工装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吃完一个,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
“填。填完去车间找赵师傅,他是维修班长,让他给你派活。”
陈锐填完表,走进车间。
车间很大,一千多平。机器一排一排地列着,工人在机器之间穿梭,地上有油污,空气里有铁屑味。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像班长的人。
“找谁?”旁边一个操作工喊了一嗓子。
“赵师傅。”
操作工往里面指了指。
最里面,一台冲压机旁边,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后背的工装上有一大片油渍,正盯着冲压机下面的地面看,地上有一小摊油。
陈锐走过去。“赵师傅?”
男人抬起头。脸很瘦,眼睛小,但很亮。上下打量了陈锐一遍,从头顶看到鞋底,目光在他崭新的工装和干净的劳保鞋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嗯。维修学徒。”
赵师傅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没再看他,转身走了。陈锐跟在后面。
走到车间最角落,赵师傅停下来,指着一堆东西。
一堆废料。铁屑、边角料、断了的钻头、报废的刀片,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有一个铁箱,空的。
铁屑上全是油,边角料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地上那一摊油就是从这堆废料下面漏出来的,没人清理,越漏越多。
“把这些搬到铁箱里。”赵师傅说。
陈锐看了一眼那堆废料,至少两百斤。
“搬完找我。”赵师傅说完走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冲压机一下一下地砸,注塑机嗡嗡地闷哼。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没人往这个角落看一眼。
陈锐弯腰,开始搬。
铁屑用手捧,一捧一捧往铁箱里扔。油污沾了满手,滑腻腻的,有几滴溅到工装袖子上。边角料用手捡,一片一片码进去。有的边角料很重,两块叠在一起就搬不动,得一块一块拿。边缘确实锋利,手指捏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稍微用点力就会割进去。
他没有戴手套。
不是忘了,是刚才赵师傅没给他,他也没问。问就是“自己想办法”,这种套路他懂。
一捧,一捧。一片,一片。
手开始疼了。铁屑里有细小的碎屑,扎进手指,看不见,但摸得到。边角料的边缘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没破皮,但火辣辣的。
他没停。
半个小时过去,铁箱满了五分之一。手上的油污干了,黏在皮肤上,黑乎乎的一层。工装的袖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一个小时过去,铁箱满了三分之一。腰开始酸,膝盖发僵。他蹲在地上,歇了十几秒,站起来,继续。
赵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大学生?”
陈锐直起腰,转过身。“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