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挂了第五个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六十万，两个月。”他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双手搓着脸，“这帮人真他妈敢开口。”
赵师傅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抽。
“要不就等厂家？三个月，三十万。”
“三个月？这条线停三个月，我拿什么发工资？”刘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就是车间，那台五轴机停在那里，屏幕上的红光在夜里特别刺眼。
陈锐站在办公室门外。门没关，他听了一会儿，抬手敲了门框。
刘厂长转过身。
“你怎么还没走？”
“那台五轴机，我能修。”
赵师傅把烟掐了，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
“嗯。”
赵师傅没忍住气笑了：“你一个学徒，来两天，搬了一天废料，擦了一天机床，现在跟我说你能修五轴机？”
“能。”
“你修过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修？”
陈锐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刘厂长桌上。
“修不好，压这儿。修好了，你们看着给。”
刘厂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身份证，又抬头看陈锐。陈锐站在办公桌前，工装还没换，胸口有油污，手上还有今天搬废料磨出的红印子。但他的眼睛没躲，一直看着刘厂长。
赵师傅摇了摇头：“厂长，你别听他胡扯。这机器两百八十万，拆坏了连厂家都不给修。”
“你也修不了？”刘厂长问赵师傅。
赵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修不了。”他最后说。
刘厂长把身份证推回去，站起来。
“你修。修好了，工资五千，转正。修不好，你走人，压身份证有什么用？我要你身份证干什么？”
陈锐把身份证装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赵师傅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你拆的时候小心点，那个主轴箱的螺丝是T30的，别用错了。”
陈锐没回头。
车间里灯全亮了。白炽灯照着那台五轴机，白色的外壳发黄，屏幕上的红色报警字还在闪。
陈锐走到机器旁边，打开工具箱。扳手、内六角扳手、万用表、电工胶带、煤油、抹布，一件一件摆在机器的工作台上。
赵师傅站在三米外，抱着胳膊看。
刘厂长站在赵师傅旁边。
几个没走的操作工也围过来了，站在远处看。没人说话。
陈锐先打开主轴箱的检修盖。盖板上有六颗螺丝，他用手摸了摸，从工具箱里挑出一个T30的扳手，一颗一颗拧下来。盖板揭开，里面的结构露出来——齿轮、轴承、螺母，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赵师傅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了。陈锐的扳手直接伸到主轴箱深处，卡住了预紧螺母的位置。那个位置，说明书上写着要拆六层零件才能摸到。陈锐打开盖板就找到了，好像他长了一双透视眼。
扳手动了。陈锐用力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螺母是松的，他拧了四分之一圈才紧。
赵师傅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锐锁紧止动螺钉，关上主轴箱盖，拧回六颗螺丝。然后转到机器侧面，打开冷却管路的检修口。里面堵着一团黑色的油泥，他用细铁丝捅了捅，油泥掉出来一块，又用煤油冲了几下，管路通了。
最后是编码器。他拆开B轴驱动器的接口，找到信号线。线缆的外皮磨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屏蔽层断了几根铜丝。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剪刀、剥线钳、电烙铁、焊锡丝，把破损的一段剪掉，重新剥线，把铜丝一根一根捻在一起，上锡，焊接，包上电工胶带。
焊的时候，赵师傅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
陈锐的手很稳。电烙铁点在焊盘上，锡丝送上去，熔化，流平，凝固。一个接头，两秒钟。三个接头，六秒钟。焊点光亮，圆润，大小一致。
赵师傅焊了二十三年线，焊不出这样的接头。
陈锐把接口装回去，关上检修盖。然后站起来，按下启动按钮。
屏幕亮了。自检程序开始跑，一行一行代码跳过去。主轴转动，从五百转到八千转，声音平稳，没有杂音。冷却液开始循环，从管路里流出来，哗哗响。刀库旋转，换刀，到位，没有报警。
所有程序跑完，机器进入待机状态。屏幕上绿色的“就绪”两个字。
刘厂长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陈锐。
“好了？”
“好了。”
刘厂长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模具毛坯，夹在工作台上。他亲自编程，按下启动键。
五轴机开始切削。刀具换了好几次，主轴转了二十分钟，一块模具加工完成。表面光滑，刀纹均匀，尺寸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