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把模具取下来,放在检测台上。他拿起千分表,吸在主轴上,表针搭在模具表面。手慢慢转动主轴,眼睛盯着表盘。
指针动了。一下,两下,停了。
他又转了一圈。指针还是那两下,没多没少。
刘厂长直起腰,把千分表拿下来,又换了卡尺。量外径,量内径,量深度,量位置度。每一个尺寸都量了两遍。
他把卡尺放下,转过身。
“平面度0.002,位置度0.005。”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比新机出厂还好。”
赵师傅凑过来,自己拿千分表又打了一遍。打完没说话,把表放回盒子里,盖好。
“怎么样?”刘厂长问他。
赵师傅看了一眼陈锐,又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嘴唇动了几下。
“我修不了。”他说,“他修好了。”
这句话从赵师傅嘴里说出来,旁边几个操作工互相看了一眼。赵师傅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从没当着人面说自己不行。
刘厂长拍了一下机器的工作台,声音有点大,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
“陈锐。”他叫了一声。
陈锐正在收扳手,抬起头。
“明天开始,工资五千,转正。以后这台五轴机出了问题,直接找你。”
“好。”
刘厂长又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那个身份证,收好了。下次别往桌上拍。”
陈锐没接话,把扳手擦干净放进工具箱。
赵师傅还站在机器旁边,手摸着主轴箱盖板,那里刚被拆开过,六颗螺丝拧得整整齐齐。他摸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是螺母松了?”
陈锐合上工具箱:“听出来的。”
“听?”赵师傅皱了一下眉,“第一天你就听出来了?”
“嗯。”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那个焊接,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
“练了多久?”
“小学六年级开始。我爷的收音机坏了,我焊的。”
赵师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身后几个操作工围过来,有人拍了一下陈锐的肩膀:“兄弟,牛逼啊。”
“厂家报三十万,你一个小时搞定了。”
“不是一小时,是四十分钟。我掐表了。”
“刘厂长那脸,刚才都绿了,现在总算红了。”
陈锐拉上工具箱的拉链,提着往维修间走。身后还传来议论声。
“他真是学徒?昨天才来的?”
“赵师傅都修不了,他修了。”
“读书的就是不一样。”
陈锐没回头。
维修间的门开着,他把工具箱放在墙角,脱下工装挂在门后面。工装上有油污,今天搬废料蹭上去的。他看了一眼,明天换一件。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马路上车不多。
手机震了一下。同学群的消息。
张伟:“明天又要上班了,好累。”
李浩然:“+1。”
王思雨:“+1。”
没人@他。
陈锐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寓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师傅发来的消息——今天白天刚加的微信。
“明天来了找我,我带你去看看那台冲压机。你听听那声音,看是不是离合器的问题。”
陈锐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