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没有走。
车间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五轴机周围那几盏还亮着。白光打在外壳上，泛着冷色。其他机器都停了，通风管道也关了，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赵师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看着陈锐打开电气柜，把光栅尺的插头拔出来，用万用表量了两下。赵师傅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一壶热水放在地上，转身推门出去了。铁门关上，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来回弹了几下。
陈锐一个人蹲在机器前面。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工具箱打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电工胶带、酒精、棉签、煤油、抹布，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工作台上摆好。
然后他打开主轴箱的检修盖。六颗T30螺丝，他用扳手一颗一颗拧下来，螺丝吸在扳手头上，他一颗一颗摆在磁吸盘上，排成一圈。盖板揭开，里面的齿轮和轴承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把扳手伸进去，卡住预紧螺母。试了一下力——扳手往下沉了半寸。螺母确实是松的。
他开始拧紧。每拧一下，扳手和螺母之间都没有打滑的声音，是那种实在的、金属对金属的闷响。拧到规定位置后，他锁死止动螺钉，又用扳手回试了一下，纹丝不动。
合上盖板，六颗螺丝原样拧回去。
然后是冷却管路。他拆下整根管子，举到灯光下看了一眼——管壁内有一层黑色的沉积物。他拿到水池边，堵住一头，灌进煤油，用力晃。第一遍倒出来的煤油是黑的，里面混着细小的铁屑。第二遍，颜色淡了些。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直到倒出来的煤油清澈透明。
他把管子装回去，接好接头，用手指摸了一圈接口处——干的。
最后是编码器的信号线。他拆开B轴驱动器的接口面板，里面的线束绑得整整齐齐，几十根线汇成一捆。他的目光落在一根线上，线缆的外皮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用指甲掐住裂口，轻轻一拉，外皮裂开，露出里面的屏蔽层。屏蔽层上有一处发黑，铜丝断了好几根。
从工具箱里拿出剪刀，剪掉破损的一段。剥线钳去掉外皮，露出四根细铜丝。他用指甲把铜丝一根一根捻紧，上锡。电烙铁靠上去，焊锡丝送过来，熔化，流平，凝固。三个焊点，每个都光亮、圆润。
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没有虚焊，没有搭锡。包上新的屏蔽层，缠好电工胶带，套上热缩管，打火机烤了一下。热缩管缩紧，把接头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咔哒，腰响了一声。
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
他没试机。关了电源，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拉好拉链。走进维修间，把工具箱放在墙角，自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很短，他的腿搭在扶手上，脚悬在外面。工装没脱，劳保鞋也没脱。他靠着沙发背，侧过身，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
睡不沉。
两点多，听见外面有猫叫，叫了四五声，停了。三点半，翻身的时候腰硌在沙发扶手上，疼醒了。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缩起来，蜷着。四点多，不睡了，坐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眼睛涩，嘴唇干。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工装领口有一圈黑色的汗渍。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出维修间。
车间还是黑的。他打开五轴机周围的灯，走到操作面板前，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自检程序开始跑，一行一行绿色的“通过”跳出来。主轴启动，低速，中速，高速。他把手掌贴在主轴箱外壳上，感受振动——均匀的，没有高频颤振。
冷却液启动，从喷嘴出来，划出一道弧线，浇在刀具上。
刀库旋转，换刀，到位。B轴旋转，C轴旋转，五个轴同时动作，走了一个圆弧插补。动作流畅，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所有程序跑完，屏幕显示绿色的“就绪”。
他没停。把速度调到最高，让机器空转。每隔十分钟测一次主轴温度。二十五，三十，三十五，三十八。稳定了。拿出百分表吸在工作台上，测主轴径向跳动——表针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关掉机器，坐在工具箱上，等着。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早上七点二十，第一个操作工来了。
小刘，每天来得最早。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边走边咬。走到五轴机旁边，看见陈锐坐在工具箱上，嘴里的包子没咽下去，鼓着半边脸。
“你……一晚上没回去？”
陈锐抬手指了指机器。“开了，正常。”
小刘的嘴张开，包子渣从嘴角掉下来。他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绿色的“就绪”。他转过身，嘴里含着包子含混地喊了一声：“哎——五轴机好了！”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听见喊声，跑过来。一个蹲下摸主轴箱，一个趴在屏幕前看。
“热的，真转了。”
“没有报警？”
“自己看，绿的。”
三个人围着机器，脑袋凑在一起。
七点四十，赵师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