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车间的时候,五轴机旁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他拨开人群,站在机器前面,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屏幕上是绿色的“就绪”。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手放在主轴箱上。机器在待机状态,伺服电机嗡嗡响,振动从外壳传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收拢。
“什么时候开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六点。”陈锐说,“空转了快两个小时。”
赵师傅没说话。他蹲下来,打开检修盖,手电筒的光柱在主轴箱里扫了一圈。齿轮、轴承、螺母,每一样都照到了。他又合上盖板,站起来。目光从机器移到陈锐身上。陈锐坐在工具箱上,工装皱巴巴的,前襟有一大片油渍,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赵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陈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手停在肩膀上,像搁在那儿的一块砖,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旁边有人看见了。赵师傅在厂里十五年,从没拍过谁的肩。
七点五十,刘厂长来了。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一撮翘着,像是刚睡醒。他走进车间,看见五轴机旁边围着一圈人,脚步明显快了。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攥紧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机器前面,看见了屏幕上的绿色。
保温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转头看赵师傅。赵师傅点了一下头。刘厂长又转头看陈锐。陈锐从工具箱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好的?”刘厂长问。声音有点哑。
“早上六点试机,空转到现在。”陈锐说,“主轴温度三十八度,正常。各轴定位精度在公差范围内。”
刘厂长没说话。他把保温杯放在工作台上,保温杯搁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轻响。弯腰看了一眼光栅尺的防护罩。螺丝拧得整整齐齐,盖板上的油污被擦干净了,露出原来的白色漆面。他又转到机器背面,看了看冷却管路的接头。接头处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渗漏的痕迹。
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陈锐。
旁边几个操作工都不说话了。车间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刘厂长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他看着陈锐那双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工装上那一片一片洗不掉的油渍,看着手指上缠着的创可贴。
“一晚上没回去?”他问。
“没有。”
刘厂长点了一下头。他拿起保温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五轴机。机器还亮着,屏幕上的绿色“就绪”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又看了一眼陈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师傅还站在机器旁边。他的眼睛盯着主轴箱盖板上的那六颗螺丝。螺丝拧得很正,十字槽的方向都一致。他用手指摸了摸螺丝的边缘——没有毛刺,没有滑丝。
他直起腰,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的钥匙哗啦响了一声。他看着陈锐,陈锐正在收工具,把扳手一个一个放回工具箱。
“你以前真没修过五轴机?”赵师傅问。
“没有。”
赵师傅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他看着陈锐的手把工具箱拉链拉上,提着箱子往维修间走。工具箱不轻,二十来斤,陈锐提着的背影有点歪,右肩比左肩低。
维修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车间里几个操作工凑到一起。
“真修好了?”
“不是修好了,是比原来还稳。你没听那主轴声音?比之前顺多了。”
“赵师傅都修不了,他修了。”
“人家到底是读过大学的。”
“读大学的多着呢,有几个能修这个?”
没人再接话。
赵师傅还站在五轴机旁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在主轴箱上。机器在待机状态,伺服电机的嗡嗡声通过外壳传到他手心。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声音平稳,频率均匀,没有一丝波动。
他睁开眼,蹲下来,手电筒又照了一遍机器底部的垫铁。垫铁没有移位,水平仪的气泡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他站起来,把手电关掉,放回口袋。
走到维修间门口,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陈锐坐在椅子上,正把一只劳保鞋脱下来,倒过来磕了两下。鞋里掉出几粒铁屑,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赵师傅没进去,转身走了。
车间里,五轴机还在亮着。屏幕上的绿色“就绪”两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有工人路过,总要扭头看一眼。看一眼屏幕,看一眼机器,然后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