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医官是在第七日清晨抵达报恩寺的。
来的是两位:院判许绅,四十余岁,面色白净,十指保养得如女子;
另一位是御药房太监刘通,五十上下,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从缝里漏点光。
广慧住持亲自迎出山门。
许绅客气还礼,刘通却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寺里走。
到了赵旺禅房外,刘通忽然停步,转头问广慧:“前头死的那两个,脉案可在?”
广慧一怔:“寺中并无……”
“那就是没有。”刘通打断,推门而入。
禅房里药味浓得呛人。赵旺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乍看真似油尽灯枯。
许绅上前诊脉,三指搭上腕子,闭目凝神。
诊了左脉换右脉,又掀眼皮看舌苔,最后伸手探了探颈侧。
“脉象虚浮无力,中焦淤塞,湿热下注。”许绅收回手,“可是连日腹泻、盗汗、心悸?”
赵旺虚弱点头。
许绅起身写方子:人参、黄芪、白术、茯苓,都是温补之药。
写罢递给广慧:“按此方抓药,文火慢煎,一日三次。”
刘通却一直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窗外银杏。
等许绅说完,他才缓缓转身,走到榻边,俯身盯着赵旺的脸。
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掀开薄被!
赵旺只着单衣,瘦骨嶙峋的躯体露出来,肋骨根根分明。
刘通的手按上赵旺腹部,用力一压——
赵旺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这里痛?”刘通声音平板。
“痛……”
“这里呢?”手移到胃部。
“也痛……”
刘通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
擦完,将帕子随手扔在榻边:“许院判诊得不错,是虚症。
不过……”他顿了顿,“虚症也分真虚、假虚。有人是真病,有人是心里有病。”
禅房静了一瞬。
许绅低头整理药箱。广慧捏着佛珠的手指发白。
赵旺喘着气,艰难开口:“公公……何意?”
刘通不答,只对广慧说:“药按时吃。七日后我再来。”
说罢转身就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陛下口谕——‘好生将养,朕还要听你说海上的故事’。”
门合上。
脚步声远去后,赵旺慢慢坐起,抹了把冷汗。
方才刘通压他腹部时,指尖在他胃部某处用力点了三下
——那是锦衣卫审讯时用的暗号,意为“配合,有转机”。
他不知道刘通是谁的人。
但既然不是来杀他的,就有喘息之机。
广慧将药方折好,低声道:“这位刘公公……是司礼监王掌印的人。”
赵旺心头一沉。
广慧继续说,声音更低:“但他也是金英金公公的结拜兄弟。
金公公管着东厂,与王掌印……并不对付。”
赵旺懂了。这是两股势力在角力,他成了中间的棋子。
“药还煎吗?”广慧问。
“煎。”赵旺躺回去,“真煎,真喝。既然要装病,就得装得像。”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金黄铺满石阶,像洒了一地碎金。
——
慈宁宫的午后总是寂静的。
孙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却半晌没翻一页。
鎏金香炉里飘出檀香的细烟,丝丝缕缕,在透过窗棂的光柱里盘旋。
宫女通报“陛下来了”时,她眼皮都没抬。
朱祁镇进殿,行礼问安。
孙太后这才放下经卷,指了指榻边绣墩:“坐。”
母子二人一时无话。殿角铜漏滴答,声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