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事,”孙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你怎么打算?”
“儿臣已令大同、宣府严加戒备。也先若真敢犯边,定叫他有来无回。”
朱祁镇答得流利,这话他在朝会上说过多次。
孙太后看了他一眼:“你王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朱祁镇顿了顿:“王先生深谋远虑,建言整饬军备,确是良策。”
“良策?”孙太后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在经卷上摩挲,“皇帝,你还记得宣德二年,你父皇亲征汉王的事吗?”
朱祁镇一愣。那是他四岁时的事,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宫中人惶惶,后来是捷报传来,举朝欢庆。
“你父皇御驾亲征前,”孙太后缓缓说,“文臣们也是吵成一团。
有人说汉王必反,当早剿;有人说宗室至亲,当安抚。
你父皇听了三个月,最后是夜里来我这儿,说了一句:‘他们吵的都是利害,朕要断的是生死。’”
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如今瓦剌的事,文臣们也在吵。
吵军费,吵粮草,吵谁挂帅。皇帝,你听到的,是利害,还是生死?”
朱祁镇手心微汗。他忽然觉得母亲今日话里有话。
“儿臣……自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江山社稷。”孙太后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父皇若在,听到这四个字,定会欣慰。”她忽然转了话题,“听说,南京报恩寺死了两个漂海归来的僧人?”
朱祁镇心头一紧:“是。突发急症。”
“急症。”孙太后点头,“海上漂了十八年没死,回来沐浴天恩,倒得了急症。
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母后……”
“皇帝,”孙太后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轻轻放在案上,“这是洪保临死前,托人送进宫给我的。
当年你父皇病重,我没敢拿出来。如今……该给你看看了。”
朱祁镇拿起信。纸已脆黄,墨色黯淡,但字迹仍清晰:
“奴婢洪保泣血谨奏:船队有鬼,借海事养私兵,恐为宗室某王所谋。
奴婢查得蛛丝,然力薄不敢深究。若他日有持半符归者,必护之,可揭逆。
符乃永乐十九年内官监特制,一分为二,半在奴婢,半在……”
后半句被血迹浸染,模糊不可辨。
朱祁镇手指发颤:“宗室某王?”
“你父皇在世时,最忌惮的就是这个。”
孙太后声音压得更低,“汉王虽诛,其党未绝。
海上茫茫,藏几支兵、屯些粮草,十年二十年,养出一支私军来,不是难事。”
“可这与王先生何干?”
孙太后盯着他:“洪保这封信,是宣德元年送来的。当时经手转交的,是司礼监一个叫王振的随堂太监。”
铜漏“咚”地一声,正刻时。
朱祁镇觉得后背发凉。
“王振当年只是个小太监,却能接触到这等密信,且压下不报,直到洪保‘病故’。”
孙太后收回信,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皇帝,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
我只是告诉你——你信任的人,未必把一切都告诉你。”
灰烬落在鎏金盘里,像一小撮坟土。
朱祁镇良久才道:“母后为何今日才说?”
“因为以前说了,你也未必信。”孙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如今你开始自己批红,开始问海事,开始怀疑……我说了,你才会往心里去。”
她回头,目光复杂:“皇帝,你是大明天子,这世上所有人——包括我,包括王振,包括满朝文武——都在对你演戏。
你要学会看的,不是他们演什么,而是他们为什么演。”
朱祁镇沉默。
离开慈宁宫时,日头已西斜。长长的宫巷里,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瘦削孤单。
曹吉祥跟在三步后,大气不敢出。
走到乾清门前,朱祁镇忽然停步:“去司礼监,告诉王先生……朕今晚去他那儿用膳。”
曹吉祥一愣:“陛下,这不合……”
“去。”
“是。”
看着曹吉祥小跑而去的背影,朱祁镇站在原地,望着巍峨的宫檐。
夕阳给琉璃瓦镀上一层血色,刺得他眼睛发痛。
洪保的信。王振的隐瞒。海上的私兵。
还有母亲那句:“你要学会看的,是他们为什么演。”
他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