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住处不在司礼监,而在乾清宫西侧的一处小院。
规格不高,但离皇帝极近。
朱祁镇幼时常来这里,看王振写字、读书,甚至学着批阅奏章。
今夜小院摆了四菜一汤:烧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都是家常菜。
王振亲自布菜,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家宴。
“陛下尝尝这鹅,”王振夹了一块放在朱祁镇碗里,“是老奴家乡蔚州的做法,用果木慢烤,皮脆肉嫩。”
朱祁镇吃了。确实香。
“母后今日召朕去了。”他忽然说。
王振布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太后凤体安康?”
“安康。”朱祁镇盯着他,“还说起了洪保。”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王振抬起头,脸上依然是恭敬的笑:“洪公公啊……是个能人。可惜去得早。”
“他死前,给母后送过一封信。”
朱祁镇慢慢说,“说船队有鬼,海上养私兵,与宗室有关。”
烛火噼啪。
小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声。
王振缓缓坐下,叹了口气:“这事,老奴本想过些时日再禀告陛下。”
他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旧档。
“洪保确实送过信,但不是给太后,是给当时司礼监掌印范弘的。”
王振抽出一封,“老奴那时随侍范公公,亲见此事。
范公公看完信,当夜就烧了,说‘此事关乎宗室颜面,不可妄言’。”
朱祁镇接过信看——与母亲那封内容相似,但更简略,且没有“持半符归者”那段。
“范公公为何隐瞒?”
“因为洪保拿不出实证。”王振苦笑,“他说船队有人私运兵械往海外,可一问船籍、一问押运人,全是南洋商贾。
查到最后,反而查出洪保自己贪墨船料款三万两。
先帝仁慈,念他七下西洋有功,只令他闭门思过。谁知他竟郁郁而终……”
“那宗室某王,是谁?”
王振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不敢妄揣。但洪保信中所指的时间、航线,与当年汉王府几条私船的出海事……确有重合。”
汉王。又是汉王。
朱祁镇觉得头疼。
“所以朕批红让太医院去看赵旺,”他盯着王振,“先生觉得不妥?”
“陛下仁厚,自是妥当。”王振垂眼,“只是老奴担心……若赵旺真是汉王余孽派回来的探子,借看病之机与外界传递消息,反倒打草惊蛇。”
“先生有何高见?”
“老奴已令刘通暗中监视。赵旺若真有鬼,必会露出马脚。”
王振顿了顿,“至于那半块铜符……老奴在想,是否该以此设局?”
“设局?”
“放出风声,说铜符已入大内,正在核查。”
王振声音低缓,“若海外真有余孽,必会派人来取,或灭口。届时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朱祁镇沉吟。这计策确是老辣。
“就依先生。”他最终说。
王振起身为他盛汤,状似无意地问:“太后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回话?”
朱祁镇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他的脸:“母后只是关心朕。朕会说,已命人详查,请她宽心。”
“陛下圣明。”
一顿饭吃完,已近亥时。朱祁镇起身要走,王振送至院门。
临别时,朱祁镇忽然回头:“先生,朕一直想问——当年你为何选择入宫?”
王振愣了愣,随即笑:“老奴家乡贫苦,入宫是为口饭吃。”
“只是为口饭吃?”
夜风吹动灯笼,光影摇曳。王振的脸在明暗间模糊了一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为了……不再被人当狗。”
朱祁镇没听清:“什么?”
“老奴说,”王振躬身,“是为了侍奉明主,报效朝廷。”
朱祁镇点头,转身走入宫巷。王振站在门口,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在拐角,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恭敬的笑,一点一点褪去。
他转身回院,关上门。走到方才用膳的桌边,盯着朱祁镇坐过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端起皇帝用过的汤碗,将残汤慢慢倒进花盆。
碗底粘着一小片纸屑——是朱祁镇袖中无意掉落的,上面有半行朱批字迹。
王振捡起纸屑,在烛火下细看。那是他熟悉的笔迹,但又有些不同:起笔更果断,收锋更凌厉。
皇帝在模仿他的字,但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力道了。
他捏碎纸屑,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