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紫禁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这只寄生在巨兽体内的虫,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再被人当狗……”他喃喃重复那句没让皇帝听见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可若想当人,就得先让所有人都变成狗。”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
——
东厂的档案库在地下。
沿着石阶往下走三十级,空气变得阴冷潮湿,混杂着霉味和墨臭。
金英举着油灯走在前头,袁彬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起细微的灰尘。
“这些都是永乐朝到宣德初的海事档,”
金英推开一扇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原本该存在南京兵部,英宗爷迁都时,成祖爷特意下令全部运来京师,存于东厂密库。”
库房里是成排的木架,堆满卷宗。
金灯照过去,能看到封皮上的年份:永乐三年、五年、七年……直至宣德十年。
袁彬随手抽出一卷,展开。
是永乐六年郑和船队的补给清单,密密麻麻写着米、面、盐、茶的数量,末尾有提督太监的签押。
“找什么?”他问。
金英没答,径直走到最深处一个角落,搬开几个木箱,露出后面一个矮架。
架上只放了五卷档,封皮无字,只用朱砂点了三个点。
“这三卷,”金英抽出其中一卷,“记录的是永乐十九年至二十二年间,所有非官方船只的出海事。”
袁彬接过。卷宗很薄,只有七八页。但内容触目惊心:
“永乐十九年四月十一,福州港报:暹罗商船七艘出港,报载香料、象牙。
海关抽检其三,实载生铁六百斤、辽东马鞍三十套。”
“押船把头名张胜,顺天府口音,持市舶司批文,批文号丙字七十九。”
“追查批文来源:丙字七十九号批文系当月发出,经手人市舶司提举王璡。
王璡于三日后‘醉酒落水亡’。”
往后翻:
“永乐二十一年八月,漳州港报琉球商船三艘,载流民二百余,皆青壮。
称‘赴琉球垦荒’。港吏疑,上报,次日该港吏‘家中失火,阖家焚死’。”
“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汉王府长史周恂密报:府中账目有‘海贸利银’项,年入三万两。
来源不明。周恂于二月‘暴病卒’。”
最后一页,是一份潦草的附注:
“洪保船队中有锦衣卫暗桩,密报:船队三副刘全,实为汉王府旧人。
洪保似有察觉,然未动。疑船队已被渗透。”
署名是一个代号:“海东青”。
袁彬合上卷宗,掌心出汗:“这‘海东青’是谁?”
金英摇头:“不知道。东厂档案里,用代号的都是死间,真名不入册。”
他顿了顿,“但这份档案能存下来,说明当年东厂已经盯上汉王的海上勾当。”
“为何不彻查?”
“因为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成祖爷驾崩了。”金英声音低沉,“仁宗爷即位,首要的是稳定朝局。
汉王势大,若逼急了恐生变,所以只能暗中监视。
到宣德元年汉王谋反,这些档案就成了定罪附证——但也只是附证,主罪还是谋逆。”
袁彬懂了。政治权衡,总比真相重要。
“那现在……”他看向金英,“公公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金英盯着他:“刘通告诉我,赵旺手里有半块铜符。
而这份档案里提到,洪保曾密报:汉王府有一套特制的鎏金铜符,一分为二,用作海外据点信物。”
他凑近一步,油灯照亮他半张脸:“我要你找机会,验一验赵旺那半块符。
看看上面……有没有汉王府的暗记。”
“若真有呢?”
“那就说明,”金英一字一顿,“汉王余孽,真的还在海上。
而且他们派赵旺回来,绝不是为了当和尚。”
库房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像更漏,也像某种倒计时。
袁彬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离开档案库时,金英忽然叫住他:“袁千户,你家人……可还安好?”
袁彬后背一僵。
金英拍拍他肩:“东厂的眼线,未必都在宫外。”说罢,转身走入黑暗。
袁彬站在原地,直到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他忽然想起女儿那双绣鞋,鞋里那根头发。
所有人都捏着他的软肋。
而他,谁的刀都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