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寺的夜,一日比一日寂静。
赵旺按时服药,病情“时好时坏”。
许绅每三日来诊一次脉,刘通则再未露面。
广慧住持越来越沉默,有时在赵旺禅房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只念佛。
这夜子时,赵旺被极轻的叩窗声惊醒。
他没动,只睁着眼看屋顶。叩声又响了三下,一长两短。是袁彬的暗号。
他起身,推开后窗。袁彬如夜猫般翻入,落地无声。
“铜符,”袁彬开门见山,“给我看看。”
赵旺盯着他。
袁彬低声道:“金英让我验符。他说若符上有汉王府暗记,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因为汉王余孽绝不会用真符派人回来。”
“若没有暗记呢?”
“那你就是汉王余孽。”
赵旺沉默片刻,从地砖下取出油布包。
袁彬接过铜符,凑到窗前月光下细看。符身鎏金已斑驳,但断裂处露出铜胎,质地细腻。
他掏出一小瓶药水——东厂特制的显影液,涂在符身背面。
等待片刻,铜符上缓缓浮现出极淡的纹路:不是字,而是一幅微雕的海图,以及……
一个徽记。
龙首,鱼身,踏浪而行。这是鼍龙,永乐年间汉王府的私徽。
袁彬瞳孔收缩。
“有暗记?”赵旺问。
“……有。”袁彬声音干涩,“是汉王府的鼍龙徽。”
赵旺笑了,那笑容苦涩:“所以,我真是汉王余孽?”
“不。”袁彬摇头,“正因有这徽记,你才不是。”
他收起药水,“汉王余孽若真派细作回来,绝不敢用带自家徽记的信物。这等于自报家门。”
“那这符……”
“是有人故意让你带回来的。”袁樟缓缓说,“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金英猜,可能是洪保——他想用这符,引出藏在朝中的汉王同党。”
赵旺想起洪保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是决绝。
“现在怎么办?”他问。
袁彬将铜符还给他:“继续装病。刘通在暗中保护你,金英在查朝中谁与海外有联系。
至于我……”他顿了顿,“王振让我找机会杀你,制造意外。”
“那你……”
“我会做,”袁彬打断他,“但做得像意外,却不真致命。
你需要流点血,断根骨头,让王振相信你真的快死了。”
赵旺懂了。苦肉计。
“何时动手?”
“三日后,栖霞山踏青。”袁彬转身欲走,到窗边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堂侄陈恕……”
赵旺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王振派人去国子监查了。真有陈恕其人,真是你堂侄。”
袁彬声音低沉,“昨日他在书馆‘突发急症’,现下昏迷不醒。太医说……凶多吉少。”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银杏枝干呜呜作响,像哭。
赵旺缓缓坐下,手按在胸口,那里堵得发慌。
陈恕,那个憨厚的孩子,他离家时才三岁,如今该是个书生了吧?却因他一句谎话……
“这就是皇宫,”袁彬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你撒一个谎,就有人用命来填。”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赵旺独坐黑暗中,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佛龛前,点起三炷香。
香头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三只注视他的眼睛。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拜佛,是拜那些因他而死、将因他而死的人。
拜钱二,拜孙三柱,拜洪保,拜即将死去的陈恕。
拜这吃人的世道。
——
同一时刻,乾清宫西暖阁。
朱祁镇没睡。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海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东番岛、琉球、满剌加、卜国……赵旺归国的航线,被他用墨线细细勾出。
“从卜国到甘蒲,顺风只需五日。”他自言自语,“可赵旺说他们漂了三个月……”
曹吉祥在旁小心翼翼:“海上风浪无常,或许……”
“风浪无常,但星象有常。”
朱祁镇打断他,从案头抽出一本《航海星经》,“只要还能观星,就迷不了路。除非……船上懂观星的人,都死了。”
他手指点在“甘蒲”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