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赵旺的供述与港务记录对不上,刘通密报里也提到疑点。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赵旺在撒谎。
但他为什么撒谎?洪保为什么给他带汉王府的铜符?
母亲为什么藏那封信?王振为什么隐瞒?
朱祁镇觉得头疼欲裂。他推开舆图,走到窗边。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冷冷地亮着。
“陛下,”曹吉祥轻声说,“王掌印求见。”
“让他进来。”
王振入内,手中捧着一只锦盒。他行礼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破损的玉圭
——是汉王当年用过的旧物。
“老奴查内府库档,发现此物。”王振说,“玉圭背面,刻有微雕海图,与赵旺所持铜符上的海图……有七成相似。”
朱祁镇接过玉圭,就着烛火细看。果然,玉石纹理间藏着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岛屿、航线。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汉王确实经营过海上。”王振垂眼,“而赵旺的铜符若真与汉王府有关,那他归国的目的,恐怕不单纯。”
朱祁镇摩挲着玉圭:“先生觉得,他是什么目的?”
“老奴不敢妄断。但……”王振顿了顿,“若汉王余孽真在海外有兵,那赵旺归国,要么是求援,要么是报信,要么是……诱饵。”
“诱饵?”
“诱我们派人去查,去剿。”
王振声音低缓,“然后他们在海上以逸待劳,吃掉我们的水师。
届时东南海防空虚,他们便可北上,与瓦剌呼应。”
朱祁镇手一抖,玉圭险些脱手。
“这只是猜测,”王振忙道,“但兵者诡道,不可不防。”
烛火噼啪炸响。朱祁镇盯着舆图,仿佛看到茫茫大海上,无数黑影正悄然集结。
那些黑影与漠北的瓦剌铁骑连成一片,像一张巨网,缓缓罩向大明。
他感到一阵窒息。
“陛下,”王振忽然跪下了,“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如今内外皆有隐患,陛下当早做决断。”王振抬头,眼中映着烛光,“瓦剌犯边在即,若海上再乱,则两面受敌。不如……先安内,再攘外。”
“如何安内?”
王振一字一顿:“以赵旺为饵,设局擒杀海外余孽首脑。
同时整军备武,待海患暂平,陛下亲征瓦剌,一举荡平漠北!”
亲征。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朱祁镇心上。
他想起祖父永乐帝五征漠北的赫赫武功,想起父亲宣德帝亲征汉王的果决。
他也想,做梦都想,像他们一样,骑马挎刀,立不世之功。
而不是像现在,困在这紫禁城里,看一堆真假难辨的奏报,猜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心。
“亲征……”他喃喃。
“陛下,”王振伏地,“老奴愿随驾左右,肝脑涂地!”
朱祁镇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太监。
这个从小陪他长大,教他写字,替他批红,为他谋划的人。
也许母亲说得对,王振瞒了他很多。
但此刻,满朝文武,还有谁像王振这样,事事以他为中心,处处为他着想?
文臣们只会说“祖宗法度”,武将们只想争功夺利。
只有王振,永远站在他这边。
“起来吧。”朱祁镇扶起王振,手按在他肩上,“先生之意,朕明白了。
海上之事,你全权处置。瓦剌之事……朕再想想。”
王振眼中闪过泪光:“陛下圣明!”
离开乾清宫时,王振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宫巷转角,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暖阁的灯火,嘴角缓缓勾起。
成了。
亲征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只需等它发芽,长大,然后……带着整个大明,走向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
他摸了摸袖中——那里藏着一份密报,是今晨刚从大同传来的:瓦剌太师也先已集结三万铁骑,秋高马肥时,必会南下。
时间,不多了。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响。
王振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刺得他肺腑生疼。
但他却在笑。
因为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