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
朱祁镇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只喝了半口,就听见殿外急促脚步声。
曹吉祥几乎是跌进来的,手中捧着加急军报,声音发颤:
“陛下!南京急报——江面出现倭寇战船三艘,袭击龙江关,现正与守军交战!”
碗翻了,粥洒了一案。
朱祁镇霍然起身:“倭寇?南京?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曹吉祥展开军报,“船形似我大明福船,却挂倭旗,炮火猛烈。守备李福已调水师迎击,但……但敌军似有内应,战况不利!”
王振此时匆匆赶到,衣冠微乱,显然也是刚得消息。
他接过军报速览,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他抬头,“此事蹊跷。倭寇素来劫掠沿海,从未敢深入长江,更别说直扑南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奸引导,且目标明确。”王振一字一顿,“军报说,敌军曾试图靠近报恩寺方向——今日正是报恩寺僧众栖霞山踏青之日。”
朱祁镇瞳孔收缩:“赵旺?”
“老奴不敢断言。”王振垂眼,“但时间太过巧合。”
殿外又有脚步声,是兵部尚书邝埜和几位阁老闻讯赶来。
众人面色惶惶,议论纷纷。邝埜急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应天府乃留都,若有失,天下震动!”
“调!速调镇江、扬州水师南下!”朱祁镇下令,又看向王振,“先生,依你看,这股倭寇从何而来?”
王振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奴想起一事——东厂旧档记载,永乐年间曾有海商假扮倭寇,实为走私。
若此次也是假倭寇,那他们扮倭寇的目的,或许就是为掩盖真实身份。”
“什么真实身份?”
王振抬眼,吐出四个字:“汉王余孽。”
满殿死寂。
邝埜失声道:“王公公,此言可有凭据?”
“有。”王振从袖中取出那份玉圭海图拓片,“此乃汉王府旧物,其上所标航线,与此次敌军出现位置吻合。
且赵旺所持铜符,经东厂查验,确有汉王府暗记。”
他将拓片呈给朱祁镇:“陛下,这不是倭寇,这是叛逆!
他们选在此时发难,恐怕……与瓦剌犯边是遥相呼应!”
朱祁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海图上的线条像一张网,勒得他透不过气。
两面受敌。真的两面受敌了。
“报——”殿外又冲进一个太监,扑倒在地,“南京第二封急报!栖霞山僧众遇袭,死伤十余!赵旺……失踪了!”
“轰”一声,朱祁镇跌坐回椅中。
一切都连起来了。假倭寇,真叛逆,目标赵旺,海上余孽,漠北瓦剌……
“陛下!”王振忽然跪倒,重重叩首,“事已至此,老臣请陛下速做决断!叛逆已露獠牙,若再犹豫,恐酿大祸!”
“如何决断?”
“其一,令南京守备不惜代价剿灭江上敌船,擒拿活口审问;
其二,即刻彻查朝中、军中与汉王余孽有牵连者;其三……”
王振抬起头,眼中闪着近乎狂热的光,“陛下当亲征瓦剌,以雷霆之势震慑四方,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有雄主在,宵小不足惧!”
亲征。又是亲征。
但这一次,朱祁镇心跳如鼓。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点燃了。
祖父五征漠北,父亲平叛汉王,都是御驾亲征,都是青史留名。而他,登基十四年,除了坐在龙椅上听争吵,还有什么功业?
如今叛逆在江上开炮,这是打他的脸,打大明的脸!
“陛下不可!”邝埜急跪,“瓦剌势大,我军准备未足,此时亲征太过凶险!当以守为主,待……”
“待什么?”朱祁镇猛地打断,“待他们打到北京城下吗!”
他站起来,年轻的脸因激动而泛红:“太祖、成祖马上得天下,何曾畏首畏尾!
如今叛逆敢在长江开炮,瓦剌敢在边关耀武,朕若再缩在宫里,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陛下圣明!”王振高呼。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还想再劝,朱祁镇已一挥袖:“不必多言!传旨:令兵部即刻整军,户部筹措粮草,朕要亲征瓦剌,踏平漠北!”
他盯着殿外天空,仿佛已看见自己金甲铁骑,驰骋疆场的英姿。
至于江上的炮火,海上的余孽,朝中的暗流……
待他得胜归来,一并收拾!
王振伏地,嘴角勾起无人看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