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终于成了。
袁彬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猎屋里。
肩头的箭伤已被包扎,用的是撕下的僧袍布条。
屋角生着一小堆火,广慧住持盘坐在火旁,正用木棍拨弄炭火。
他左肩也裹着布,血渗出来,染红一片。
“其他人呢?”袁彬撑坐起来,声音沙哑。
“死了七个,伤十二。”广慧没抬头,“刺客死了九个,逃了三个。赵旺……不见了。”
袁彬心头一沉。他想起那个报信的樵夫,想起突然出现的真刺客,想起自己被迫与赵旺失散……
“是王振的人?”他问。
广慧摇头:“不全是。死的那九个刺客里,有三个我认得——是南京锦衣卫暗桩。但另外六个,武功路数不像中原人,倒像……海上来的。”
“海上?”
“倭刀术,但用得生涩,似是刚学不久。”广慧抬起眼,“而且他们围攻我时,有两人说了句话,是闽南腔。”
袁彬脊背发凉。王振要杀赵旺,海外余孽也要杀赵旺?还是说……
“他们不是要杀赵旺,”他喃喃,“是要抢他。”
广慧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半截断裂的佛珠,檀木质地,染着血。
“这是赵旺落下的。”老住持说,“我检查过,珠孔里塞了东西。”
袁彬接过,就着火光细看。果然,一颗珠子的孔眼被蜡封住,他抠开,里面滚出个极小的纸卷。
展开,蝇头小楷:
“符乃双饵,一钓朝奸,二钓海逆。洪保早叛,船队皆贼。
真据点不在东番,在琉球以北‘鬼屿’。世子朱瞻圻已与瓦剌结盟,秋后共举事。”
署名:“海东青”。
袁彬手一抖,纸卷险些掉进火堆。
原来如此。原来赵旺带回铜符,洪保投靠汉王余孽,世子与瓦剌勾结……这一切,东厂那个代号“海东青”的死间,早就查到了!
可这情报为何没报上来?为何藏在佛珠里?
除非……“海东青”知道自己必死,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信。
而能让他如此忌惮的,只有——
“司礼监。”广慧缓缓道,“当年能压住这份情报的,只有司礼监。
而那时司礼监的掌印,是范弘。王振,是范弘的亲信。”
袁彬想起金英说过:王振早年伺候范弘。
所以王振可能早就知道一切,甚至……可能一直与海外余孽有联系?
否则如何解释他如今权势滔天,却能对海上异动视若无睹?
“这份情报,”袁彬攥紧纸卷,“必须立刻呈给陛下!”
“怎么呈?”广慧看他,“你我现在是‘遇袭失踪’,王振的人正在满山搜捕。
若这情报先落到他手里,你我必死无疑。”
袁彬咬牙。他想起家人,想起女儿。
但有些事,比命重要。
“我有办法。”他将纸卷贴身藏好,“住持,您能联系上金英金公公吗?”
广慧点头:“寺中有东厂暗线,但我不知是谁。”
“那就放出风声,说您重伤垂危,要见旧友。”袁彬思路渐清,“金英若真在查王振,必会派人来。届时我将情报交给他,由他直呈陛下。”
“风险太大。”
“没时间了。”袁彬望向窗外,天色已暗,“江上炮声您听见了吗?叛逆已经动手了。若陛下真被蛊惑亲征,而瓦剌又与海上余孽勾结……大明危矣。”
广慧长久沉默。最后,他拿起禅杖,支撑着站起。
“老衲这条命,是永乐爷当年从刑场上救下的。”
老住持眼中映着火光,“如今,该还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暮色里。
袁彬靠在墙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涛声、炮火声。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护的是社稷,不是某个人。”
可他护了谁呢?护了王振的阴谋?护了皇帝的昏聩?
他抽出绣春刀,刀身映出自己染血的脸。
该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