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关外的江面已成火海。
三艘敌船呈品字形，与南京水师八艘战船缠斗。
敌船虽少，却异常灵活，炮火精准。
更诡异的是，他们似乎熟知江道水文，几次借浅滩暗礁逼得明军大船转向不及。
李福站在关城箭楼上，脸色铁青。
他看得清楚：那三艘船根本不是什么倭寇船，就是大明的福船改制，去了桅杆上的旌旗，挂块破布充倭旗。
船上水手操炮的动作，分明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炮手！
“守备大人！”副将奔上箭楼，“镇江援军到了！但……但敌船往报恩寺方向突进，似乎想靠岸！”
李福心头一凛。靠岸？那里除了报恩寺，只有一片荒滩。除非……
“他们要接应人！”他猛地醒悟，“传令！所有战船堵死下游，绝不能让他们靠岸！”
命令刚下，敌船忽然变阵。两艘船左右分开，吸引火力，中间那艘则鼓起全帆，冒着炮火直冲岸边！
“放箭！放炮！”李福嘶吼。
箭雨泼洒，炮弹呼啸。那艘船船身连中数弹，船楼起火，却速度不减。
在距岸三十丈时，船上突然抛出数条绳索，绳端带钩，勾住岸边礁石。
紧接着，十几个黑影沿绳滑下，落地后迅速散入芦苇丛。
李福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他的战船吃水深，不敢贸然靠近浅滩。
“派步卒！沿岸搜捕！”他咬牙下令。
这时，那艘靠岸的敌船忽然调转船头，不再撤退，反而迎向追来的明军战船。
船身烈火熊熊，却依然在开炮。
它在拖延时间，为登岸的人争取撤离机会。
李福看懂了。这是死士。
“击沉它！”他红着眼下令。
三轮齐射后，敌船终于缓缓倾覆。
火焰吞噬了桅杆、船帆，最后一声爆炸，船体炸成碎片。
江面上飘满焦木、尸体。
但登岸的那些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芦苇深处，疤面人拖着赵旺疾行。身后还有七八个汉子，个个带伤。
“接应的船沉了。”一个汉子低声道，“大哥，怎么办？”
疤面人回头看了一眼江面火光，啐了口血沫：“按第二计划，走陆路，往浙江，再寻船出海。”
“陆路关卡重重……”
“闯过去。”
疤面人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刀疤，“十八年前，我们三百兄弟出海，如今只剩这些。
世子还在海上等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赵旺被他拽得踉跄，忽然开口：“你们世子……真与瓦剌结盟了？”
疤面人脚步一顿，转头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若真结盟，那你们今日闹这一出，岂不是打草惊蛇？”
赵旺喘息道，“朝廷有了防备，瓦剌还能顺利南下？世子的计划，不就全乱了？”
疤面人沉默。良久，他冷笑：“你懂什么。世子要的就是朝廷‘有防备’。”
赵旺愣住。
“朝廷若全力防备海上，漠北就会空虚；若全力对付瓦剌，海上就能喘息。”
疤面人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而若皇帝亲征——那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疤面人不答，只拽着他继续走。
但赵旺已经明白了。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朱瞻圻要的不是海上称王，是要趁大明内乱，重新杀回中原！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挣脱疤面人的手，站定：“我不走了。”
所有人都停步，刀剑出鞘半寸。
“赵老哥，”疤面人声音森冷，“别忘了，你家人还在我们手里。”
赵旺笑了，那笑容苍凉：“我离家十八年，他们早当我死了。如今我回去，只会害了他们。”
他抬头看天，星光黯淡，“洪保让我带铜符回来时，说这是‘赎罪’。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赎的不是我的罪，是他的，是你们世子的，是这天下所有野心家的罪。”
他缓缓坐下，坐在芦苇丛中：“你们杀了我吧。我累了，不想再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