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面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最终没砍下去。
“绑起来,带走。”他转身,“世子要活的。”
赵旺被捆住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拖着前行。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灯火辉煌,像一片坠落的星海。
而星海之下,炮火未熄。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
朱祁镇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王振手持朱笔,正在图上勾画行军路线。
“陛下请看,”王振声音激昂,“大军出居庸关,经宣府,直趋大同。
瓦剌主力必集结于此,我军以雷霆之势击之,必可一战定乾坤!”
朱祁镇盯着舆图,心跳如鼓。他仿佛已听见战马嘶鸣,看见旌旗蔽日。
“粮草呢?”他问。
“户部已调集三十万石,沿途州县设仓补给。”
王振答得流畅,“军械、火药、车马,皆已齐备。”
“京营兵力如何?”
“精选五十万!皆是精锐!”王振抬头,眼中闪着光,“陛下,此乃千古良机!若能一举荡平瓦剌,陛下之功,将直追成祖!”
直追成祖。这四个字像魔咒,箍紧了朱祁镇的心。
他想起幼时,曾偷溜进武库,抚摸祖父永乐帝的铠甲。
那铠甲冷硬沉重,他却觉得热血沸腾。从那时起,他就梦想有一天,能像祖父一样,纵横沙场。
如今,机会来了。
“陛下,”王振忽然跪下,声音哽咽,“老奴自幼侍奉陛下,视陛下如子。
此次亲征,老奴愿随驾左右,哪怕马革裹尸,亦无憾矣!”
朱祁镇动容,扶起他:“先生何出此言?朕还要你辅佐,共创盛世。”
君臣相视,竟有些惺惺相惜。
这时,殿外传来曹吉祥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朱祁镇皱眉。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劝阻,警告,泼冷水。
“回禀母后,朕正议军机,稍后便去。”他敷衍道。
王振低声道:“陛下,太后也是关心您。只是妇人之见,终难识大局。”
朱祁镇点头。是啊,母亲久居深宫,怎知男儿建功立业之心?
“拟旨吧。”他最终道,“朕意已决,八月亲征瓦剌。令文武百官随行,六部留副职守京。”
“陛下圣明!”王振高呼,伏地叩首。
旨意拟毕,用印。朱祁镇拿起玉玺,重重盖下。
“砰”一声闷响,像命运的鼓点。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宫灯摇晃。烛火将朱祁镇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苏醒的巨兽。
而他不知道,这巨兽正走向悬崖。
王振退出暖阁,走在宫巷里,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转过拐角,阴影里闪出一人,低声禀报:“公公,栖霞山没找到袁彬和广慧,江上登岸的人也没抓到。但……赵旺被海外的人带走了。”
王振笑容未减:“无妨。赵旺活着,反而更好。”
“更好?”
“他活着,皇帝就更信‘汉王余孽’的威胁,亲征之心就更坚定。”王振望向北方,那里是居庸关,是宣府,是土木堡,“而只要皇帝亲征……一切就都在掌握中。”
“那海外余孽那边……”
“让他们闹。”王振淡淡道,“闹得越大,朝中那些反对亲征的声音就越小。等皇帝大军一出京,这紫禁城……就是我们的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告诉刘通,保护好金英——别让他死得太早。等大局定下,我还要用他的人头,祭旗呢。”
阴影里的人躬身退去。
王振独自站在宫巷中,仰头望天。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冷冷地亮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学徒时,曾被老太监按在雪地里,逼着吃狗食。
那时他发誓:有朝一日,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如今,距离那天,只差一步了。
亲征。土木堡。
那是他精心挑选的葬身地——不是他的,是皇帝的,是五十万大军的,是整个大明盛世的。
他轻轻哼起家乡蔚州的小调,调子欢快,却透着森森寒意。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这座宫殿,这座江山,这个即将倾覆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