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年九月十七,浙江按察使司的急报送抵京师时,朱祁镇正在武英殿检阅新制的铠甲。
铠甲是工部耗时三月打造的,鎏金山文甲,日光下耀得人眼晕。
朱祁镇抚过甲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满意地点头:“不错,出征时就穿这副。”
曹吉祥捧着那封加急奏本,跪在阶下,不敢打扰皇帝兴致。
直到朱祁镇试完臂缚,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浙江急报。”
“念。”朱祁镇头也不回。
曹吉祥展开奏本,声音发颤:“……自八月中,绍兴、宁波、台州三府突发时疫。
初时仅数村,旬日间蔓延十七县。
病者高热呕血,肤生黑斑,颈肿如卵,三五日即毙。至九月初,已亡……三万四千余口。”
殿内死寂了一瞬。
朱祁镇缓缓转身:“多少?”
“三、三万四千余……”曹吉祥伏地,“按察使请朝廷速派太医、拨钱粮赈济,并请……暂停漕运,以防疫气北传。”
“砰”一声,朱祁镇将臂缚砸在案上。
“暂停漕运?”他冷笑,“五十万大军即将北上,粮草全赖漕运!停了漕运,朕的将士吃什么!”
王振此时匆匆入殿,显然也已得信。
他接过奏本速览,眉头紧锁:“陛下,此疫来得蹊跷。
浙江富庶之地,近年并无大灾,何以突然爆发如此烈疫?”
朱祁镇烦躁地踱步:“天时不正,阴阳失调,年年都有时疫,有什么蹊跷!”
“可这次不同。”
王振压低声音,“东厂密报:疫病最先爆发的几个村落
——慈溪观海卫、镇海招宝山、宁海旗门港——皆在沿海,且……”
他顿了顿,“皆是当年洪保船队水手的家乡。”
朱祁镇脚步一顿。
“还有,”王振继续道,“疫情是沿运河、官道蔓延,从沿海向内陆扩散,而非往年时疫那般随处爆发。
老奴派人查过,最先病死的那些人,几乎都是船工、渔户、海商家属。”
“你想说什么?”
“老奴不敢妄断。”王振垂眼,“但时间太巧了。
赵旺刚被劫走,江上刚出现‘假倭寇’,浙江就爆发瘟疫,且专挑与海事有关的人家……这不像天灾,倒像人祸。”
朱祁镇盯着他:“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操控瘟疫?”
“海上那些人,或许不能。”王振抬头,“但若他们与懂得‘养秽’的方士勾结呢?
古籍有载,边地蛮族常收集疫死者的衣物、尸泥,投于敌境水源,谓之‘瘟咒’。”
“荒谬!”朱祁镇斥道,但语气已不坚定。
王振趁热打铁:“陛下,汉王余孽蛰伏海外十八年,所学所图,非我等能料。
他们劫走赵旺,又制造瘟疫,目的恐怕不止扰乱后方——他们是要让江南瘫痪,让朝廷无力北顾,好让瓦剌长驱直入!”
朱祁镇呼吸粗重起来。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浙江,又划向大同。
两面受敌。不,是三面:漠北的瓦剌,海上的余孽,还有江南这场莫名的瘟疫。
“太医可以派,钱粮可以拨。”
他最终开口,“但漕运绝不能停!传旨:令浙江各府严控疫区,不许一人北逃。
若疫气传至运河,当地官员提头来见!”
“陛下圣明。”王振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
当夜,司礼监值房。
刘通跪在王振面前,浑身发抖:“公公,浙江的疫……真是咱们的人放的?”
王振正在泡茶,手法优雅从容:“怎么,心软了?”
“那可是三万多人命……”
“三万多人命,抵得上五十万大军吗?”
王振将茶汤倒入盏中,“瓦剌秋后必南下,皇帝必须亲征。
可朝中那些文臣,整天嚷嚷‘粮草不足’‘天时不利’。
如今浙江一疫,漕运若停,北伐必延——那就给他们一个‘不能停’的理由。”
刘通冷汗涔涔:“可那些染疫的村子……”
“都是与海外有瓜葛的。”
王振抿了口茶,“洪保旧部、私海商贩、汉王余孽的暗桩……借瘟疫清洗一遍,既绝后患,又让皇帝更信‘海上阴谋’,一举两得。”
“但若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
王振放下茶盏,“做这事的人,三个月前就‘病故’了。
用的毒源是从宣府边地收集的鼠疫死者的衣物,经福建方士‘养秽’扩毒,再派死士投入浙江水井。
所有经手人,现在都已是井中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