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刘通,笑容温和:“你只需办好一件事
——等太医到浙江后,让他们‘发现’几个装瘟泥的陶罐,罐底刻几个似是而非的海外番文。明白吗?”
刘通懂了。栽赃,彻底栽给海上余孽。
“那金英那边……”他低声问,“他似在查栖霞山的事,还偷偷调阅了永乐年间的海事档案。”
王振笑容淡去:“金英啊……是个麻烦。
但他现在不敢动,因为皇帝需要东厂制衡锦衣卫。”
他顿了顿,“等大军出征,你找个机会,让他‘殉国’吧。”
轻飘飘一句话,定了生死。
刘通躬身退出值房时,腿都是软的。
他走在宫巷里,夜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是他梦中常闻到的,血和脓混杂的味道。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再也洗不干净了。
——
浙江,宁波府城外十里,杨家村。
昔日两百余户的渔村,如今死寂如坟。
村口歪斜的牌坊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无人收殓,肤色青黑,颈肿溃烂,苍蝇嗡嗡成云。
袁彬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
他蹲在一具尸首旁,仔细查看颈部的肿块——大如鸡卵,紫黑发亮,溃破处流出黄稠脓血。
“是核肿。”
身旁一个老仵作低声道,“老汉验尸四十年,只在宣德三年大同边瘟时见过这般症状……是鼠疫。”
袁彬心头一沉。他从栖霞山逃出后,与广慧分头行动。
广慧设法联系金英,他则奉金英密令,暗中南下查探浙江疫情
——因为金英怀疑,这场瘟疫与王振有关。
“鼠疫通常起于边地,或因战乱,或因鼠患。”
袁彬起身,环视荒村,“浙江富庶,近年无灾无战,何以突爆如此烈疫?”
老仵作摇头:“怪就怪在这儿。而且您看——”
他指向村中水井,“这村一共三口井,井台边都有新翻土的痕迹。
老汉今早撬开一块石板,底下埋着这个。”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
袁彬小心打开,罐内是黑糊糊的泥状物,混着毛发、碎布,散发刺鼻恶臭。
“这是‘瘟泥’。”老仵作声音发颤,“老汉年轻时听方士说过,边蛮作战,常收集疫死者衣物、尸泥,密封养秽,投于敌境水源……这是人为的!”
袁彬盯着陶罐,忽然想起“海东青”密报中的一句:“世子朱瞻圻已与瓦剌结盟。”
如果海上余孽真与瓦剌勾结,那瓦剌提供边地鼠疫毒源,余孽在江南投放……逻辑上说得通。
但为何偏偏选这些沿海村落?为何专挑船工渔户?
他想起王振在朝堂上的说辞:“皆是当年洪保船队水手的家乡。”
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如果这不是海上余孽所为,而是有人借余孽之名,清洗与海事有关的势力呢?
谁会这么做?谁有能力从边地获取毒源?
谁需要让皇帝相信“海上威胁”,从而坚定亲征决心?
答案呼之欲出。
袁彬感到一阵寒意,比尸臭更令人作呕。
“此事还有谁知道?”他问老仵作。
“就老汉一人。官府的人只在外围设卡,不敢进村。”
“好。”袁彬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今日之事,烂在肚里。这些陶罐,我会处理。”
老仵作接过银子,手抖得厉害:“大人……这瘟疫若是人为,那得死多少人啊?”
袁彬没答。
他望向村外,官道上尘土飞扬——是朝廷派的太医队到了,车马隆隆,旌旗招展。
而在太医队伍后方,跟着几辆囚车,里面塞满面黄肌瘦的流民。
押解的兵丁大声吆喝:“这些都是从疫区逃出来的!
按律当斩!但陛下仁德,许他们戴罪立功——送去运河清淤!”
流民哭喊哀求,换来的只有鞭子。
袁彬看着,忽然明白王振的全盘算计:制造瘟疫,栽赃余孽,逼皇帝保漕运,再将疫区流民充作劳役,既防疫情扩散,又为北伐凑足民夫。
一条条人命,在他眼里只是棋子。
“大人,”老仵作颤声问,“咱们……该怎么办?”
袁彬沉默良久,将陶罐重新封好。
“你立刻离开浙江,往北走,越远越好。”
他低声道,“我要回京。有些事……必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哪怕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