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许绅抵达宁波府的当日,就病倒了。
不是疫病,是吓的。
他亲眼看见一个发病的农户,当着他的面咯出黑血,颈肿爆裂,脓血喷溅三尺。
当晚许绅就开始发烧,虽知不是鼠疫,却心胆俱裂,连服三剂安神汤才勉强睡去。
第二日,刘通到了。
这位御药房太监不仅带来了大批药材,还带来一群戴口罩、着罩衣的杂役。
他雷厉风行,下令将疫区分为“轻”“重”“绝”三等,重区封村烧屋,绝区直接以生石灰覆埋。
“陛下有旨,”刘通当众宣谕,“防疫如御敌,当用雷霆手段。凡私逃者,格杀勿论!”
哭声震天,但刀枪更利。
当日下午,兵丁在几个村的井中捞出更多陶罐。
刘通当众开罐,取出里面瘟泥,又“偶然”发现罐底刻有番文
——他请来市舶司的通译,通译辨认半晌,迟疑道:“似是……琉球一带的土文,意为‘海神降罚’。”
消息迅速传开。疫民愤怒了——原来是海外余孽投毒!
当夜,几个尚未染疫的船工家族纠集百余人,冲到海边,将几艘疑似与海外有往来的商船砸毁,船主一家被活活打死。
府衙出兵弹压,又死十余人。
血腥镇压后,刘通在府衙召见许绅。
“许院判,”刘通喝着茶,语气平淡,“疫情你也见了,确是鼠疫。
按祖制,鼠疫爆发,该当如何?”
许绅冷汗涔涔:“该、该隔离病患,焚化尸首,清扫屋舍,以石灰、硫磺熏蒸……”
“还有呢?”
“还、还有……若疫情失控,可……可封城。”
刘通点头:“陛下北伐在即,浙江是漕运咽喉,绝不能乱。
从明日起,宁波府封城,许进不许出。
所有尸首,无论染疫与否,一律焚化。
所有流民,押送运河工地,严加看管。”
“可封城之后,粮草医药……”
“朝廷会调拨。”
刘通放下茶盏,“但你需写一份脉案,详细说明此次鼠疫的起因、症状、防治之法。
重点是——”
他盯着许绅,“要写明,此疫与北方边地鼠疫同源,且传播路径有人为痕迹。”
许绅手一抖:“这……下官并无实证……”
“井中陶罐不是实证?”刘通微笑,“罐底番文不是实证?疫区多海事人家不是实证?
许院判,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写,对大家都好。”
话中威胁,赤裸裸的。
许绅瘫坐在椅中,良久,涩声道:“下官……明白。”
刘通满意离去。许绅独坐灯下,铺开纸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他想起白日所见:那些被生石灰活埋的呻吟病患,那些被兵丁驱赶如牲畜的流民,那些海边被打成肉泥的船主……
“海神降罚”?他苦笑。哪有什么海神,只有人祸。
但他能说吗?说了,他全家老小还能活吗?
笔尖颤抖,终于落下:
“臣奉旨察浙疫,确系鼠疠。其症颈肿咳血,三五日毙,与宣德三年大同边瘟同。
察疫起于沿海,沿水网扩散,井中多见异罐,疑有人为播毒。
缘海商私通番夷,或招天谴,或遭暗算,未可知也……”
写到此,他停顿,抬头望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他忽然将写好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违心的字。
然后他铺开新纸,重新起笔:
“臣万死奏:浙疫非天,实人为。
毒源来自北边,投于水井,专害海事人家。
幕后主使非海外余孽,乃朝中某权阉,欲借疫清异己,固宠揽权。
证据有三:一、陶罐虽刻番文,然刻工生硬,显系伪造;
二、投毒村落,皆与洪保旧部有关,余孽岂会自断根基?
三、疫起时机,恰值北伐议定之前,太过蹊跷。臣冒死上陈,伏乞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