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将奏本封入竹筒,唤来随行的小药童——这是他远房侄子,才十二岁。
“阿福,”许绅将竹筒塞进孩子怀里,
“你连夜出城,往北走,去通州运河码头,找一个叫‘周老四’的漕帮把头,将此物交给他。
记住,哪怕死,也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孩子懵懂点头。
许绅摸摸他的头,眼中含泪:“去吧。若叔父三日后未归……你就别回来了。”
孩子哭了,但还是抱着竹筒,从后门溜出府衙,消失在夜色里。
许绅坐回椅中,平静地整理衣冠。
他知道,这封奏本大概率到不了皇帝手中。
但他必须写,必须试。
因为他是医者。
医者的天职是救人,不是帮凶。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吹熄蜡烛,在黑暗里静静坐着,等待该来的命运。
——
宁波府封城的第六日,城里开始吃人了。
不是疫病死的,是饿死的。
城门紧闭,粮船不通,府库存粮早已被官吏私分。
百姓起初啃树皮、挖草根,后来开始煮皮带、吃鼠蚁。
再到后来,夜半常有惨叫,清晨街角便多几具被剔净的骸骨。
刘通住在府衙后园,高墙深院,不受影响。
他每日听取汇报,批阅文书,将一车车“疫区流民”的名册送往京城——这些人都成了运河工地的“征夫”,实则大半死于途中,尸骨抛入荒野。
这日午后,他正在查看最新名单,忽然亲信来报:“公公,城外有个和尚求见,说是报恩寺广慧。”
刘通手一抖,墨迹污了名册。
“他怎知我在此?”
“他说……是金英金公公告知的。”
刘通眼神骤冷。
金英果然插手了。他沉吟片刻:“让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人,搜身。”
半炷香后,广慧被带入后园。
老住持瘦了许多,僧袍破烂,但眼神依然清亮。
他合十行礼:“刘公公,别来无恙。”
“广慧大师,”刘通皮笑肉不笑,“不在报恩寺诵经,怎跑到这疫区来了?”
“老衲来找一个人。”
广慧直视他,“袁彬袁千户。他奉金公公之命南下查疫,已失踪七日。”
“袁千户?”刘通故作惊讶,“本督并未见过。疫区凶险,或许他已……”
“他没死。”广慧打断,“老衲沿途打听,有人六日前在慈溪见过他,那时他正在查井中陶罐。之后便音讯全无
——而慈溪,正是刘公公您三日前下令‘绝户’焚村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
刘通慢慢放下笔:“大师此言何意?本督奉旨防疫,一切所为,皆是为国为民。”
“好一个为国为民。”
广慧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半颗佛珠,与袁彬在栖霞山所得那颗一模一样,“这是老衲在慈溪村外拾到的,珠孔有蜡封痕迹,但里面空了。
刘公公可知,这珠子原本装着什么?”
刘通脸色微变。
“装着‘海东青’用命换来的情报。”
广慧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装着王振与海外余孽勾结的证据,装着十八年来海上养兵的真相,装着……这场瘟疫到底是谁所为。”
“胡说八道!”刘通拍案而起,“来人——”
“刘公公,”广慧不退反进,“老衲今日既然敢来,便没打算活着出去。
但老衲若死在此处,金公公今夜就会将另一份证据,直呈御前。
您猜,那份证据里,有没有您从宣府边地收集疫源、派人投毒的记录?”
刘通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