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慧却笑了:“老衲已是将死之人,不怕威胁。
但刘公公您呢?您真以为,为王振做尽脏事,他日事败,他会保您?
别忘了,知道太多的人,从来活不长。”
这句话像针,刺穿了刘通强装的镇定。
他想起那些“病故”的同僚,想起井中的枯骨,想起王振说“让金英殉国”时的轻描淡写。
是啊,棋子用完,都是要弃的。
“你想怎样?”他嘶声问。
“第一,放了袁彬,若他还活着。第二,许绅许院判的奏本,让你的人截下了吧?
还给他,让他的人送出城。第三……”广慧顿了顿,“老衲要见赵旺。”
“赵旺在海外余孽手中,我如何能见?”
“您有办法。”广慧盯着他,“老衲知道,王振与海外余孽并非毫无联系——有些事,需要互相利用。
您传个话,就说老衲手中有他们世子想要的东西:洪保临终前,不只给了赵旺半块铜符,还给了另一样信物。那信物,在老衲这里。”
刘通瞳孔收缩。这事他从未听闻。
“老衲在此等三日。”广慧合十,“三日后若不见赵旺,或袁彬、许绅有任何不测,那份证据就会进宫。刘公公,您赌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无人敢拦。
刘通独坐椅中,冷汗浸透后背。他忽然发现,自己以为握紧的棋局,早已脱缰。
窗外传来凄厉哭嚎,是又一处“绝户区”在焚屋。
火焰映红半边天,像地狱张开的口。
他颤抖着提笔,写密信。
写罢封好,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送京师,直呈王公公。”
信只有一行字:
“广慧未死,持秘要挟。事恐泄,请速决。”
亲信领命而去。
刘通瘫在椅中,望着冲天火光,第一次感到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发现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的恐惧。
——
紫禁城,乾清宫。
朱祁镇也病了。
不是疫病,是心病。
连日的噩梦折磨着他:有时梦见祖父永乐帝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何丢了大明江山;
有时梦见无数颈肿溃烂的疫民,伸手抓向他;
有时梦见自己被困在土木堡,四面箭雨,王振在旁冷笑。
这夜他惊醒,浑身冷汗。
曹吉祥慌忙端来安神汤,他挥手打翻:“王先生呢?”
“王掌印在司礼监处理急务……”
“叫他来!现在!”
王振匆匆赶到时,朱祁镇正披衣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陛下保重龙体。”王振跪地。
“朕问你,”朱祁镇盯着他,“浙江疫情,到底怎么回事?”
王振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仍是鼠疫,太医正在全力防治。
只是疫情凶猛,亡者已逾四万……”
“四万?”朱祁镇声音拔高,“不是三万四吗!”
“今日新报,又增六千。”
王振垂眼,“但陛下宽心,刘通已控制局面,漕运未受影响,北伐粮草正陆续北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