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些疫民……真是海外余孽害的?”
“证据确凿。”
王振抬头,“井中陶罐、罐底番文、疫区皆海事人家……若非海外余孽,谁能如此精准投毒?
且他们选在此时,分明是要乱我后方,阻陛下北伐!”
“可他们自己人也死在疫区啊。”
朱祁镇喃喃,“赵旺的堂侄陈恕,不也病死了?还有那些船工,都是他们的根基……”
王振早备好说辞:“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汉王余孽蛰伏海外十八年,心性早已狠辣。
他们这是断尾求生,借瘟疫清洗可能叛变的人,同时嫁祸朝廷,激起民愤。”
听起来合理。朱祁镇信了八分。
“那如今该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彻底剿灭海上余孽!”
王振眼中闪过厉色,“待陛下北伐功成,调头南下,水陆并进,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朱祁镇被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
是啊,他是天子,是马上皇帝,岂能被区区瘟疫、几个余孽吓住?
“好!”他拍案,“待朕踏平瓦剌,定将那些海上宵小,碎尸万段!”
王振松口气,正要再奉承几句,曹吉祥又慌慌张张进来:“陛下,兵部邝尚书、户部王尚书,还有几位阁老,跪在宫门外求见……说、说有天大事奏。”
朱祁镇皱眉:“何事?”
“似是与浙江疫情有关……还说,还说要弹劾王公公……”
王振脸色一沉。朱祁镇却怒了:“弹劾?朕还没北伐,他们就急着内斗?不见!让他们滚!”
“陛下,”王振低声道,“或许该听听……”
“听什么?听他们哭穷?听他们说疫区惨状?”
朱祁镇冷笑,“朕不知道惨吗?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当年成祖爷五征漠北,死的人少吗?
若都像他们这般妇人之仁,大明何来今日疆土!”
他越说越激动,竟下榻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土木堡位置:“朕意已决,八月二十,大军开拔!谁再敢谏,以扰乱军心论处!”
王振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宫门外,邝埜等几位老臣跪在寒夜里,听着宫内隐约传来的“圣明”呼声,相视惨然。
王尚书老泪纵横:“三万四千条人命啊……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次亲征的虚名。”
邝埜沉默许久,缓缓起身:“罢了。我等尽到臣子本分,问心无愧。至于江山社稷……”他望向漆黑苍穹,“听天由命吧。”
众臣蹒跚离去,背影萧瑟。
乾清宫内,朱祁镇却精神焕发,病态全无。
他让王振展开行军图,再次研究路线。
“先生,你说朕该不该绕道蔚州,让家乡父老看看朕的军威?”
“陛下仁孝,自是该去。”王振微笑,“蔚州父老若见陛下金甲铁骑,定当自豪。”
“好!那就绕道蔚州!”朱祁镇意气风发,“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兵威之盛!”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骑马入蔚州,万民跪迎的景象。
却看不见,那绕道的百里路上,五十万大军将如何饥渴交加,怨声载道。
更看不见,土木堡那片荒原上,瓦剌的铁骑已磨亮了刀。
窗外,秋风更紧了。
卷起落叶,扑在宫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冤魂的哭泣。
但朱祁镇听不见。
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如鼓,只听得到那虚幻的凯旋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