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彬醒来时，嘴里塞着破布。
手腕和脚踝被浸过水的麻绳捆着，勒进皮肉，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带着刺痛。
他躺在潮湿的稻草地铺上，四周弥漫着盐卤和霉烂的混合气味，还有更深的、甜腻的腐败味
——那是尸臭。
他眯着眼适应黑暗。
这是一处废弃的盐仓，高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能看到屋顶椽子挂着盐霜，墙根堆着破损的盐包。
仓外有脚步声，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埋干净了？”
“十七个，全扔进石灰坑了。有两个还在喘气，按上头吩咐，直接盖土。”
“啧，作孽。”
“少废话。这批‘货’从宣府运来时就说了，一个活口不能留。刘公公亲自交代的。”
宣府。袁彬心头一紧。
脚步声渐远。他挣扎着坐起，靠着盐包打量四周。
仓房很大，除了他，角落里还蜷缩着七八个人影，有的在呻吟，有的已无声息。
借着微光，他能看到那些人颈侧鼓起的黑紫色肿块——是核肿，鼠疫的典型症状。
这里不是牢房，是等死坑。
袁彬低头看自己手腕。
绳子捆得很专业，是军中水手结，越挣越紧。
他想起身上还有半截佛珠——是栖霞山那颗，被弩箭射断后他捡回了一半，一直藏在袖袋夹层。
他扭动身体，让袖袋靠近盐包尖锐的棱角。
布料摩擦声很轻，但每一下都牵动肩头的箭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磨了约莫半炷香，袖袋终于裂开小口，佛珠滚落在地。
他侧身用嘴去够。破布塞得太深，嘴角撕裂才勉强碰到珠子，用牙齿咬住，一点点拖到身前。
然后翻身，背对佛珠，用手指摸索——珠子是檀木，边缘被刻意磨过，在栖霞山时他就发现这珠子能当小锯用。
锯绳的过程漫长如年。
麻绳浸水后韧性极强，檀木珠子又太小，每锯几下就得歇口气。
仓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咳嗽声、重物拖拽声。
有一次门开了条缝，光涌进来，袁彬立刻装昏，听见守卫嘟囔：“这个还没死透？”
“先放着，明早一并处理。”
门又关上。
袁彬继续锯。掌心磨出血，混着盐霜，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因为天亮就是死期。
子夜时分，绳子终于断了。
他扯出口中破布，大口喘息，然后摸索着解脚上的绳结。
解到一半，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救……救我……”
是个老者，蜷在阴影里，伸出的手瘦如鸡爪。
袁彬犹豫了一瞬。
他自身难保，带上病人更是累赘。
但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想起了钱二、孙三柱，想起了那些死在海上、死在栖霞山、死在这场莫名瘟疫里的人。
他挪过去，低声道：“我救不了你，但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老者似乎听懂了，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给……给个痛快……”
袁彬从地上捡起块尖锐的盐块，握在手里，却下不去手。他终究不是刽子手。
“外头……有药……”老者断断续续说，“他们……每天都来喂药……说是治病……越吃越糟……”
药？袁彬心头一动。
他摸索老者身边，果然摸到半个破碗，碗底残留着黑色药渣。
他沾了点嗅闻——苦味中混着一丝甜腥，还有极淡的金属味。
是铅粉，可能还混了水银。这不是治鼠疫的药，这是催命的毒。
“谁喂的药？”他低声问。
“穿官服的……说是太医……”老者眼神开始涣散，“还说……是皇恩……”
袁彬手一颤，碗掉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