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瘟疫杀人,是人在借瘟疫杀人。
他咬牙,从老者破烂衣襟上撕下条布,蘸着碗底残渣包好塞入怀中。
然后回到原位,假装仍被绑着,等待时机。
后半夜下起雨。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袁彬听见守卫换岗的对话:“这鬼天气,里面那些瘟神,早点处理算了。”
“上头说要等‘那位大人’验过尸。听说要从尸体里取什么东西。”
“取什么?”
“谁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脚步声远去。袁彬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摸到仓门边,门从外闩着,但门板老旧,下方有条缝隙。
他用佛珠一点点抠挖门下泥土——盐碱地土质松软,抠出个小坑后,他侧身往外挤。
肩膀伤口撕裂,血浸透衣衫。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往外挪。
到胸口时卡住了,他深吸气,猛力一挣——
出来了。
雨夜冰凉,打在脸上生疼。他趴在泥泞中,环顾四周。
这是个废弃的盐场,远处有几点灯火,应是守卫的住处。
近处停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用草席裹着的东西,形状是人。
他爬向最近一辆板车,掀开草席一角。
里面是个年轻妇人,颈肿溃烂,眼还睁着,瞳孔已散。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小小的脖子上也有紫斑。
袁彬闭上眼,盖回草席。
雨越下越大。他借着雨声掩护,匍匐爬向盐场边缘。
围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瓷。他找到一处坍塌处,攀着盐包堆翻过去,落地时脚踝扭伤,闷哼一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盐仓。
那些呻吟声、哀求声,被雨声吞没。
他转身,一瘸一拐没入黑暗。
——
阿福抱着竹筒在雨夜里狂奔。
孩子十二岁,瘦小,但长年采药练出脚力。
叔叔许绅让他出城时,他还不懂那竹筒的分量,直到看见叔叔眼里的泪光。
“往北,去通州,找漕帮把头周老四。哪怕死,竹筒不能丢。”
阿福记住了。
他从府衙后门溜出,钻小巷,躲巡夜兵丁,到城墙根找到叔叔早备好的狗洞
——那是野狗扒出的,仅容孩童通过。
爬出城外时,雨正大。
他脱下外衫裹紧竹筒,抱在怀里,沿着官道往北跑。
叔叔说过,不能走大路,要穿田间小径。可他怕迷路,还是上了官道。
跑出十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阿福机警,立刻滚进路边水沟。泥水灌进口鼻,他死死捂住嘴。
马蹄从头顶官道掠过,约七八骑,马上人穿着蓑衣,但腰间佩刀的形状阿福认得
——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等马蹄声远去,他才爬出水沟,继续跑。怀里的竹筒沾了泥水,但蜡封完好。
又跑五里,到一处岔路口。
路边有个茶棚,虽夜已深,棚里竟亮着灯。
阿福又渴又饿,犹豫着靠近。
棚里坐着个老汉,正烧水煮茶,见他狼狈,招手:“娃娃,避避雨吧。”
阿福摇头,想绕开。
老汉却起身走来:“可是从宁波府城来的?”
阿福一惊,抱紧竹筒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