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叹气:“别怕,我是周老四的人。
许院判托人捎信,说这几日会有孩子送东西来,让我接应。”
他亮出腰间木牌,刻着漕帮标记。
阿福认得那标记——叔叔给他看过图样。
他松了口气,跟着老汉进棚。
老汉给他端来热水、面饼。阿福狼吞虎咽,吃完才问:“老伯,咱们何时去通州?”
“天亮就走,有货船北……”老汉话未说完,脸色突变。
茶棚外,不知何时围了五六人。蓑衣,斗笠,腰佩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周老四?你什么时候成漕帮的了?”
老汉猛地将阿福往后一推:“跑!”
阿福转身就往后门冲,竹筒抱得死紧。
但门外也有人,一把将他拽住。
挣扎中,竹筒脱手,飞出去——
落在泥泞里。
中年人缓步走来,捡起竹筒,掂了掂,笑了:“许院判真是……不懂事啊。”
他拔刀,看向老汉,“周老四,金英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
老汉啐了一口:“阉狗!”
刀光一闪。阿福闭上眼,听见重物倒地声。
再睁眼时,老汉倒在血泊中,瞪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跑……”
阿福尖叫,挣脱抓住他的人,冲向雨夜。
身后传来追赶声,他不管不顾,拼命跑。
眼前是运河,滔滔河水在雨夜里漆黑如墨。
他想起叔叔的话:“哪怕死,竹筒不能丢。”
竹筒丢了。他不能丢命。
他一头扎进运河。
冰冷河水裹住他,往下沉。他挣扎,浮起,看见岸上人影晃动,有人弯弓搭箭——
箭未发,因为竹筒忽然从岸边那人手中滑落,滚进河里。
中年人怒骂,几人忙着打捞竹筒。
阿福趁机顺流而下,抱住一块浮木,随波漂远。
不知漂了多久,他精疲力尽,被冲到一处河滩。有双手把他拖上岸。
是个老船工,满脸皱纹,正用渔网捞漂来的杂物。
见是个孩子,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阿福昏迷前,看见老船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正是那个竹筒,蜡封已被水泡开,露出里面奏本的一角。
老船工就着岸边渔火,展开奏本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造孽啊……”他喃喃,看向昏迷的阿福,“这世道,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把奏本重新卷好,用油布裹了几层,塞进怀中。
然后背起阿福,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芦苇深处的渔村。
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冲刷着罪恶,也冲刷着微弱的、尚未熄灭的良心。
——
宁波城外二十里,荒山破庙。
广慧坐在残缺的佛像下,已经三日。
僧袍沾满尘土,干粮早已吃完,只剩半葫芦雨水。他不急,也不慌,只是闭目诵经,等待该来的人。
第三日黄昏,庙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脚步声轻重不一,但节奏整齐,是练家子。
广慧睁眼,看见为首的是个疤面汉子,正是那日猎屋杀人者。
“大师久等。”疤面人拱手,闽南口音,“东西呢?”
广慧从怀中取出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枚象牙算筹,长约三寸,色已泛黄,一头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这就是洪保留下的另一件信物?”疤面人伸手要拿。
广慧合掌:“施主先验,老衲后见人。”
疤面人使个眼色,身后一人上前,接过算筹细看。
那人是个账房先生模样,戴水晶眼镜,看了半晌,脸色渐变。他凑到疤面人耳边低语几句。
疤面人瞳孔收缩,盯向广慧:“这上面的字……”
“是血书。”广慧缓缓道,“洪保临终前,咬破手指写在算筹上。字小,需借光细看。”
疤面人夺过算筹,走到庙门口,借着夕阳余晖辨认。
象牙表面确实有极淡的暗红色字迹,竖排三行:
船账三百人
实载四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