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者,兵也
落款是个“洪”字,笔画歪斜,确像濒死之人所写。
“多出一百七十人……”疤面人喃喃,“全是兵?”
“不止。”广慧起身,“洪保还说了句话:‘世子要的不仅是海外据点,是整支水师。’”
庙内死寂。
疤面人身后几人手按刀柄,空气紧绷。良久,疤面人忽然笑了:“大师好手段。但这算筹,也可能是伪造。”
“真伪,施主心中自有判断。”广慧合十,“老衲只要见赵旺一面。见完,此物归你。”
疤面人把玩着算筹,眼中闪过算计:“好。但需蒙眼。”
“可以。”
广慧任由他们用黑布蒙住双眼,捆住双手,扶上一辆马车。
马车颠簸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停下。
他被带下车,闻到海风湿咸的气味,听到浪涛声——到海边了。
换乘小船,摇橹声吱呀。又过半个时辰,登岸,走了一段山路,进入某处建筑。
眼罩被取下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处石室中,墙壁潮湿,有海腥味,应是海岛地牢。
对面铁栏后,坐着赵旺。
老人比在报恩寺时更瘦,眼眶深陷,但眼神清明。
他看见广慧,微微点头,似早有所料。
“人已见到。”疤面人在门外道,“大师,该交货了。”
广慧将算筹从铁栏缝隙递出。
疤面人接过,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冷笑:“大师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不让你二人说话?”
“施主是聪明人。”广慧盘腿坐下,“洪保既留此物,必有深意。杀了我,有些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疤面人盯着他半晌,最终挥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说罢带人退出,石门关闭。
石室内只剩二人,墙上油灯昏暗。
“大师何必来。”赵旺先开口,声音沙哑。
“来还债。”广慧看着他,“当年永乐爷赦我死罪,许我出家。这条命,该用在正处。”
赵旺沉默良久,低声道:“他们给我喂了药,慢性毒,神智时清时昏。
清醒时听他们谈话,零碎拼出些事……”
他凑近铁栏,声音压得更低,“铜符上的‘鬼屿’,我去过。
不是荒岛,是军港,有船坞、营房、炮台遗迹。但最惊人的是……”
他顿了顿:“港里泊着船,不是商船,是战船。
形制像洪武年的旧舰,但保养完好,桅杆上挂的旗……是汉王府的鼍龙旗。”
广慧心头一震:“有多少?”
“我远远看见,至少五艘。还有更多在船坞里。”
赵旺喘了口气,“洪保死前说,世子朱瞻圻……可能就在中原。
他当年假死出海,但这些年,时常秘密回来。”
“回哪里?”
“不知道。但洪保提过一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赵旺苦笑,“我猜,可能就在南京,甚至……北京。”
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广慧立刻提高音量,说起不相干的佛偈。赵旺会意,也大声应和。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渐远。
“这岛上,除了他们,还有谁?”广慧低声问。
“抓我来的是疤面人一伙,但岛上管事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年轻人,从不见真容,说话声音故意压低。”
赵旺回忆,“他身边有个老者,瘸腿,右手缺三指,像是老兵。
那老者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似认得我。”
“缺三指?”广慧想起钱二。但钱二已死。
“还有,前日岛上来了批‘货’,用油布裹着,沉甸甸的。”
赵旺说,“我偷听到看守说,是‘北边送来的铁家伙’。
打开时我瞥见一眼——是火铳,成捆的火铳。”
北边。宣府?大同?
广慧正待细问,石门开了。疤面人走进来,面无表情:“时间到了。大师,请吧。”
“赵施主他……”
“他自有去处。”疤面人一挥手,两人架起广慧往外走。
赵旺在铁栏后望着,忽然喊了一句:“大师,慈溪村东头井台下——”
话未说完,嘴被捂住。
广慧被带出石室,重新蒙眼。上船前,他听见疤面人低声吩咐手下:“去查慈溪村井台。
若有东西,立刻取回。”
小船离岸。广慧坐在船中,心中默记:慈溪村,井台。
海浪颠簸,如这乱世,无人能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