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彬趴在运石灰的货船底舱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石灰是生石灰,遇水发热,舱底积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混着刺鼻的碱味。
他和老船工陈四躲在石灰袋垒出的夹缝中,只铺了层草席隔温,皮肤仍被蒸得发红。
船是陈四老友的,跑运河二十年的老驳船,船主姓周,一脸褶子像风干的枣。
周老头掌舵,儿子在舱面望风,船缓缓北行,沿京杭运河往通州去。
“再忍忍。”陈四低声道,他胳膊上的箭伤已化脓,用破布草草裹着,“过了镇江,换盐船。盐船查得松。”
袁彬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渣布包。
布已被汗浸透,黑色渣渍晕开,像干涸的血。
他小心展开,就着舱板缝隙透进的微光细看——渣里有结晶,阳光下会反光,确是铅粉。
还有些暗红色颗粒,他捻碎闻了闻,铁锈味混着甜腥。
“水银和……朱砂?”袁彬喃喃。
陈四凑过来看:“朱砂是炼丹用的,宫里方士爱使。
掺在药里,短时间能提精神,久了肝脾溃烂,死相难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成祖爷晚年信方士,宫中炼丹之风就没断过。
到宣德朝虽少了,可各宫库里存的丹砂、铅汞,够毒死半个京城的人。”
袁彬想起盐仓里那些死者发黑的牙龈、溃烂的嘴角。
不是鼠疫的症状,是铅汞中毒。
“王振从哪弄来这么多毒药?”他问。
“司礼监管着内库,御药房的药材出入都要经手。”
陈四冷笑,“这些年王振提拔了多少方士、道士进宫?
说要为陛下炼‘长生丹’‘强身散’。
那些丹药里,铅汞朱砂是常物。他若想取用,易如反掌。”
船身忽然一震,停了。
舱面传来周老头的喊声:“官爷,运石灰的,去通州修堤!”
有人上船了,脚步声沉重。袁彬和陈四屏息,听见甲板上对话:
“文书。”
“在这儿,扬州府批的河工条子。”
“石灰?这季节修什么堤?”
“哎,上头吩咐,咱哪知道……”
脚步朝舱口走来。袁彬握紧腰间短刀——是陈四给的,生了锈,但能杀人。
舱盖被掀开一条缝,光线涌入。袁彬看见一双官靴,靴筒沾着泥,是漕运衙门的差役。
那人探头看了看,白雾弥漫,他皱眉:“这么热?”
“生石灰嘛,遇潮就烧。”周老头赔笑,“官爷小心,吸多了伤肺。”
差役缩回头,嘟囔:“晦气。”脚步远去。
船又动了。周老头儿子溜下舱,脸色发白:“爹,前面设卡了,查所有浙江来的船。
说是搜逃疫的流民,但我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袁彬和陈四对视一眼。
“不能走运河了。”陈四挣扎起身,“得上岸,走陆路。”
“陆路关卡更多。”
周老头摇头,“这样,前面有个岔河,通长江支流,水浅,大船走不了,但我知道有渔船接应。
你们换小船,顺支流往西,进鄱阳湖,再从湖汉北去。”
“来得及吗?”袁彬问。金英的三日期限,已过去两日。
“拼一拼。”陈四咳嗽,咳出血沫,“我这条老命,早该扔在海上了。能多活这些年,够本。”
袁彬沉默。
他想起陈四说过,他是洪保船队的水手,正统元年出海,在卜国染疾未死,留居十八年,去年才随商船偷渡回来。
家人早散,只剩一身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