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帮我?”袁彬问过。
陈四当时望着运河水面:“我大哥死在海上,二哥死在瘟疫里。总得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船入岔河,水浅声潺。
周老头放下小舢板,袁彬搀陈四上去。
临别,周老头塞来一包干粮、一葫芦水:“一直往西,见到三棵歪脖子柳树,岸边有戴斗笠的渔夫,说‘老周让来的’,他会送你们一程。”
舢板离岸。袁彬回头,看见周老头站在船头,身影佝偻,像一截枯木。
行出十里,天黑了。袁彬划桨,陈四躺在舱底,呼吸越来越弱。
他发烧了,伤口溃烂处流出黄脓,混着血。
“袁……千户……”陈四忽然开口。
“别说话,省力气。”
“听我说完。”
陈四挣扎着,“到了通州……别直接找金公公……王振肯定布了眼线……你去……去‘永定粮行’,找掌柜姓吴……就说……‘海东青托梦’……他懂……”
“海东青?”袁彬一震,“你认识海东青?”
陈四惨笑:“我就是……海东青。”
袁彬手一滑,桨差点脱手。
“永乐二十二年……我入的东厂……被派到洪保船队当暗桩……”
陈四喘着气,“洪保早被汉王余孽收买……船队超载私兵……我记下账目……藏在……藏在……”
他剧烈咳嗽,咳出大滩黑血。
“藏在哪?!”袁彬急问。
“慈溪……村东头……井台底下……第三块石板……”陈四声音渐弱,“还有……王振……他和世子……早有往来……铜符……是一对……另一半……在……”
话没说完,头一歪,不动了。
袁彬探他鼻息,已绝。
他呆坐舢板上,任由船顺水漂。
月光惨白,照在陈四脸上,那张布满海风刻痕的脸,此刻平静如眠。
海东青。东厂死间。
潜伏二十三年,死在一条无名支流上,带着未说完的秘密。
袁彬俯身,从他怀中摸出那封奏本——许绅写的,血泪斑斑。
又摸到一块木牌,刻着东厂暗记,背面有个“青”字。
他将木牌揣好,继续划桨。前方黑暗如墨,但他知道,必须往前。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不能白死。
——
广慧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石壁上。
石室比之前那间更小,更潮湿,墙壁渗水,地上有积水,漂着霉斑。
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小窗,碗口大,透进海天的灰蓝色——已是清晨。
他试着挣了挣,铁链锁得很死,腕骨磨破皮。
身上僧袍被剥去,只留单衣,冷得发抖。
但最难受的是左肋——疤面人审他时,用铁尺狠击,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呼吸都疼。
石门开了。进来的是疤面人,还有那个戴青铜面具的年轻人。
面具人走到广慧面前,静静看着他。
面具做工精致,眼洞后那双眼睛很年轻,但眼神沧桑。
他开口,声音故意压低变粗,仍掩不住原本的清越:
“大师,我们本不必如此。”
广慧合眼诵经。
“洪保的算筹,你从何得来?”面具人问。
“老衲说过,洪保临终托人送至报恩寺。”
“托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