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哑巴货郎,送到便走,未留姓名。”
疤面人冷笑:“大师,这谎撒得不高明。”
广慧睁眼看他:“施主既不信,何必再问?”
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摘下面具。
广慧瞳孔一缩。
面具下是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肤色白皙,但左颊有道浅疤,从眼角划至下颌,破坏了原本的俊美。
最让广慧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与宫中供奉的宣宗皇帝画像,有七分神似。
“朱瞻圻。”广慧缓缓道。
年轻人微笑:“大师好眼力。”
他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优雅,“既然亮明身份,便开诚布公吧。
我要洪保留下的所有东西——算筹、账本、还有他当年记录的人员名册。”
“世子为何认为老衲还有?”
“因为洪保是个谨慎的人。”
朱瞻圻把玩着面具,“他若真想留证据扳倒我,绝不会只留一份。
算筹是警示,真东西一定藏在别处。而报恩寺
——当年我祖父为纪念母后所建,洪保是永乐旧人,将东西藏在那儿,合情合理。”
广慧不得不承认,这人思维缜密。
“老衲只有算筹。”他道。
朱瞻圻摇头:“大师,你可知我为何能活到现在?”
他起身,踱步,“因为我从不敢赌‘可能’。
任何隐患,必须清除。你若不交,我会让人去报恩寺,一寸一寸地挖。
寺中僧人,一个一个地审。总会有人开口。”
广慧心头一紧。他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寺众。
“东西不在寺里。”他说。
“在哪?”
“在……”广慧心念电转,“在南京,朝天宫。
洪保当年常去那里拜神,曾对老衲说,若有万一,东西在‘三清座下’。”
朱瞻圻盯着他,似在判断真伪。良久,他笑了:“好,我会派人去查。
若真有,我保大师安度余生。若没有——”他笑容转冷,“大师就永远留在这地牢里,与鼠蚁为伴吧。”
他戴回面具,转身离去。
疤面人跟上,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广慧一眼,眼神复杂。
石门关闭。广慧长出口气,肋下剧痛。
他撒谎了。东西根本不在朝天宫。但他需要时间
——时间让袁彬送证据进京,时间让朝廷警觉,时间让这场阴谋曝光。
只是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当夜,疤面人独自来到地牢。
他提着食盒,打开铁栏进去,将一碗粥、一碟咸菜放在广慧面前。“吃吧,没毒。”
广慧看他:“施主为何而来?”
疤面人蹲下,压低声音:“大师,你白天说的‘朝天宫’,是假的吧?”
广慧不答。
“我跟你交个底。”疤面人声音更低,“我不是世子的人。我是王振王公公的人。”
广慧瞳孔微缩。
“王公公早与世子有联络,但互相提防。”疤面人快速道,“世子要借王公公的权,在朝中安插人手;
王公公用世子的兵,牵制边军、清洗异己。
这次浙江瘟疫,毒源是王公公从宣府弄的,但投放的人里,有世子的手下——双方都在借刀杀人。”
“你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
“因为我腻了。”疤面人苦笑,“我替王公公卖了十年命,手上沾的血,洗不净了。
但我老家也在浙江,这次瘟疫……我娘、我妹子,都死了。”
他眼圈发红,“王公公说,是世子的人投毒。世子说,是王公公灭口。我到底该信谁?”
广慧看着他,缓缓道:“施主可听过一句话:玩火者,终自焚。”
疤面人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塞进广慧手里:“这是解药,赵旺中的慢性毒,三日服一粒,能缓解。
地牢守卫西时换班,有半刻钟空隙。钥匙在门外石缝里,你自己取。”
“为何帮我?”
“就当……替我娘积点阴德。”疤面人起身,恢复冷漠神色,“粥趁热吃。”说罢离去。
广慧握着瓷瓶,温的。
他忽然想起佛经里的话: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也许地狱里,也有微光。
——
十月廿九,第三日。
奉天殿内,气氛肃杀。
百官分列,无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