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高坐龙椅,面色阴沉。
王振立于御阶下,垂目静立。
金英跪在丹陛前,背脊挺直。
“金英,”朱祁镇开口,声音冰冷,“三日已到,你的证据呢?”
金英叩首:“臣请传袁彬袁千户上殿——他携证据,应已在宫外候旨。”
朱祁镇看王振。王振出列:“陛下,老奴已令锦衣卫在宫门守候,未见袁彬踪影。”
“传宫门守卫。”朱祁镇道。
片刻,守卫千户上殿,跪奏:“寅时至今,宫门外并无姓袁者求见。只有……只有一具尸体。”
“尸体?”
“是,辰时初刻,有人将一麻袋抛在午门外,袋中是一具男尸,年约四十,身着破烂,身上有伤,已死多时。经辨认……”
千户顿了顿,“似是袁彬。”
殿内哗然。
金英猛地抬头:“不可能!袁彬武艺高强,怎会……”
“尸体验过了?”朱祁镇问。
“验过了,确是袁彬。”千户低头,“怀中搜出此物。”
太监呈上一物——是半页残纸,沾满血污,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宣府”“瘟泥”“王”几个字。
朱祁镇接过,看了,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证据?半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金英盯着那残纸,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袁彬真死了,证据被毁,只剩这半页,根本定不了罪。
王振叹息:“金公公,你为扳倒老奴,竟伪造证据,残害忠良……袁千户为国效力多年,你何忍害他性命?”
“你血口喷人!”金英怒指王振,“是你!是你杀了袁彬,毁去证据!”
“够了!”朱祁镇拍案,“金英,朕给你三日,你拿不出实证,反而弄出一具尸体、半张废纸!你当朕好欺吗?!”
金英看着皇帝,看着那张年轻却已被权欲蒙蔽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在大殿回荡。
“陛下!”他高声道,“臣确无实证,但臣有最后一言:太祖设东厂,为监察百官,非为权阉私器!
今王振祸乱朝纲、制造瘟疫、陷害忠良,陛下若再纵容,大明江山危矣!”
他起身,环视百官:“诸公!尔等食君之禄,眼见奸佞横行,竟无一人敢言吗?!”
无人应声。有人低头,有人闭目,有人袖手。
金英惨笑,看向朱祁镇,一字一顿:“臣今日死,以血醒君!望陛下……睁开眼睛,看看这江山,看看这百姓!”
说完,他猛地转身,冲向殿柱!
“拦住他!”朱祁镇惊呼。
但已迟了。金英用尽全身力气,头狠狠撞在蟠龙金柱上。
“砰!”
闷响如擂鼓。血溅丹陛,染红龙纹。金英身体软软滑倒,额骨凹陷,眼仍睁着,望着穹顶。
殿内死寂。
朱祁镇呆坐龙椅,看着那滩血。
他第一次这么近看见臣子死谏,血是热的,腥气扑鼻。
王振率先跪倒,伏地痛哭:“金公公……何至于此啊!
纵有千错万错,也不该血溅大殿,惊扰圣驾啊!”
这一哭,惊醒了朱祁镇。他从震惊转为愤怒——不是对王振,是对金英。
殿前失仪,血溅御座,这是大不敬!
“金英……”朱祁镇咬牙,“诬陷重臣,殿前失仪,罪同谋逆!
传旨:抄没家产,族人流放!尸体扔去乱葬岗,不得收殓!”
“陛下圣明!”王振高呼。
百官中,左都御史陈镒出班欲言,被朱祁镇瞪回:“再有为逆党求情者,同罪!”
陈镒张了张嘴,最终低头退回。
太监上前拖走金英尸体,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小太监提水冲洗,血水混着清水,漫过金砖缝隙。
朱祁镇看着那摊淡红色的水,忽然一阵恶心。
他挥手:“退朝!”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曹吉祥忙扶住。王振跟上,低声道:“陛下受惊了,老奴罪该万死……”
朱祁镇摆摆手,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离开奉天殿。
他回到乾清宫,关上门,独自坐在黑暗里。
眼前反复浮现那摊血,那睁着的眼。
“睁开眼睛……”金英临死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猛地摇头,驱散幻听。不,金英是疯子,是逆党。
王先生才是忠臣,是一直陪着他的人。
他需要王先生,需要北伐,需要证明自己是堪比祖父的英主。
至于血……帝王之路,哪有不流血的?
他点亮灯,摊开北伐行军图,用朱笔在“蔚州”处画了个圈。
这里,将是他的荣耀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