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台州府,宁海县。
杨七坐在海边礁石上,磨刀。
刀是把锈柴刀,他磨了一上午,刃口泛起青灰的光。
身后茅屋里,躺着两具尸体——他娘和他六岁的女儿,颈上都有黑斑,昨夜里咽的气。
村里原有八十户,现剩不到二十人。
官府来过一次,撒了石灰,烧了几间屋,说“防疫”。
然后贴了告示:加征北伐捐,每丁二钱银,限十日缴清。
没人有银。有银的早逃了,没逃的等死。
杨七磨好刀,用拇指试了试锋,渗出血珠。
他舔掉血,起身,走向村口。
那里聚了十几个人,都是青壮,眼神呆滞,手里拿着鱼叉、柴刀、锄头。
见杨七来,一个汉子哑声问:“七哥,真干?”
“干。”杨七说,“横竖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
“可那是官府……”
“官府?”杨七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我娘死的时候,官府在哪儿?
我闺女死的时候,官府在哪儿?
他们只会要钱,只会烧屋!这样的官府,反了就反了!”
众人沉默。然后有人举起鱼叉:“反了!”
“反了!”
杨七带头,走向里长家。
里长是个胖子,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吃酒,桌上摆着烧鸡、炖肉——都是从死者家“征”来的。
门被踹开时,里长吓得摔下椅:“你、你们干什么?!”
杨七不答,一刀砍下。血喷了满墙,小妾尖叫,被另一汉子捅穿胸口。
他们搜出钱箱,倒出碎银、铜钱,还有几件首饰。
杨七将银子分给众人:“拿上,各自逃命。”
“七哥,你呢?”
杨七看向北方:“我去宁波府城。
听说那里有太医,我去问问,这瘟疫……到底是不是天灾。”
当夜,宁海县十七处村庄暴动。
饥民杀里长、烧税册、抢粮仓,聚起三百余人,乘渔船入海,打出“诛阉党、清君侧”的旗号。
消息传到宁波府,知府慌了,调卫所兵剿。
但水师战船多年未修,出海即漏;兵员空额过半,剩下的老弱病残,不敢接战。
知府只得急报朝廷,称“小股海匪,已驱散”。
但海上的火,已点燃。
同一时间,南京国子监。
监生陈恕的灵堂设在后院,白幡低垂。他死因仍是“急病”,但有心人发现,陈恕七窍有血,指甲青黑,不像病故。
数十名浙江籍监生聚在灵堂前,沉默肃立。
他们刚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彻查瘟疫、抚恤灾民,奏本如石沉大海。
一个年长监生站出来,低声道:“诸君,陈恕不能白死。
瘟疫不能白死。我们要再上一书,直呈通政司!”
“通政司也是王振的人,有用吗?”
“那也要上!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要让天下人知道,江南还有人在说话!”
众人应和。
他们不知道,此时府衙已接到密令:凡聚众议政者,以“惑乱人心”论处。
兵丁正在赶来。
——
北京西郊,神机营校场。
火炮轰鸣,震耳欲聋。朱祁镇捂着耳朵,兴奋地看着远处土山被炸得尘土飞扬。
他穿着特制金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像尊战神。
王振在旁讲解:“陛下,这是新制的‘大将军炮’,射程三里,可破城墙。
北伐时带上三十门,瓦剌蛮子定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