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的舅舅叫赵德厚,四十出头,矮胖矮胖的,肚子圆滚滚地往外凸,走起路来像只企鹅。他开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里塞满了茶叶罐和塑料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茶香,混着一点点汽油味。
林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个帆布书包,包里装着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万块钱,捆得整整齐齐的。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小林啊,”赵德厚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跑那么远收茶,你家里人知道不?”
“知道。”林峰说。其实他不知道,他妈只知道他要出去“玩两天”,他爸连“玩两天”都不知道。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了。他大概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收茶叶是假,出去玩是真。
车开出县城,上了省道,然后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变得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和城里那种热乎乎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雾云山快到了。”赵德厚说,“这地方偏得很,我一年也就来个两三趟。茶是好茶,就是太远了,运出去成本高,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赵叔,这个灵雾茶,到底好在哪儿?”林峰问。
“好在哪儿?”赵德厚想了想,“你自己喝一口就知道了。别的茶是喝味道,这个茶是喝……怎么说呢,喝完之后整个人都舒服,像是从里到外被人捋了一遍。我卖茶叶卖了二十年,就这个茶有这种感觉。”
林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车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五菱宏光颠得像在坐过山车。赵德厚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骂骂咧咧的,说这破路迟早把他这辆车颠散架。
终于,在一个山坳里,他们看到了几间土坯房。房子依山而建,屋顶上盖着黑色的瓦片,墙上爬满了青苔。房前屋后种着茶树,一垄一垄的,顺着山势往上爬,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梯子。
一个老头站在路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赵德厚的车,招了招手,笑得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老赵,又来了?”老头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
“来了来了。”赵德厚停下车,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头,“老钱,这我外甥的同学,小林,也想买点你的茶。”
老钱看了看林峰,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的帆布书包上停了一下。
“学生仔?”老钱问。
“刚高考完。”林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点。
老钱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先喝杯茶。”
屋子不大,光线有点暗,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上面放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老钱招呼他们坐下,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放进茶壶里,倒上开水。
茶汤倒出来的时候,林峰闻到了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或者果香,而是一种很清很淡的、像雨后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他端起粗陶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滑,非常滑,像丝绸一样从舌头上淌过去。然后是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山泉水的那种甘甜,从舌尖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最后是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前世喝过不少好茶,客户送的、供应商请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都有。但没有一种茶给他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味道,是体感。就像赵德厚说的,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捋了一遍。
“好喝。”他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老钱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这茶,你别看它不起眼,这东西长在云雾山上,一年也就采那么几天,采下来之后要经过九道工序,费时费力。我老头子做了一辈子茶,也就做出这么点东西。”
“多少钱一斤?”林峰问。
老钱看了看赵德厚。赵德厚冲他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大概的意思是“这小孩儿不懂行,你看着要价”。
老钱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一斤。”
五百一斤。林峰心里盘算了一下。赵德厚说进价几十块,那是在他不知道门路的情况下。实际上这个老钱开价五百,说明他看人下菜碟,觉得林峰是个学生仔,好糊弄。
但他没有还价。因为他知道,五百一斤的进价,转手卖到几千块,依然有得赚。他需要的是尽快把交易做成,激活系统,而不是在这个山沟沟里跟一个老头磨嘴皮子。
“我要二十斤。”林峰说。
老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二十斤?我这茶不多,一年也就百来斤,你要二十斤,我得给你匀一匀。”
“二十斤,一斤五百,一共一万。”林峰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钱,码在桌上。钱是新取的,一百一张,整整齐齐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光。
老钱看着那沓钱,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他拎出两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
“这里面是十斤一袋,一共二十斤。”老钱把袋子放在桌上,“你验验货。”
林峰打开其中一个袋子,抓了一把茶叶出来看。茶叶是卷曲状的,颜色墨绿带白毫,闻起来和刚才喝的那个味道一样,清新透亮。他又抓了一点放进口袋里,拿了一颗出来嚼了嚼,茶叶在嘴里慢慢化开,那股清甜的味道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口腔。
前世他在公司做过供应链,虽然不是茶叶这行,但看货的基本道理是一样的——先看、后闻、再尝,三步走完,心里就有数了。
“行。”他把茶叶放回袋子里,把钱推过去,“老钱叔,你数数。”
老钱没有数,而是把钱拿起来,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是真钞之后,他把钱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学生仔,爽快。”老钱说,“以后还要茶,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经过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赵德厚一眼,赵德厚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林峰把两个蛇皮袋拎上五菱宏光,放在后座上,然后上了副驾驶。赵德厚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赵德厚一直没怎么说话。林峰知道他在想什么——老钱那句话戳到他的痛处了。
赵德厚从中赚差价,老钱知道,林峰也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但老钱当着他的面说“不用经过别人”,等于是要把中间人踢开,这让赵德厚脸上挂不住。
快到县城的时候,赵德厚终于开口了。
“小林,这批茶你打算怎么卖?”
“还没想好。”林峰说。
“你要是没门路,我可以帮你卖。我在县城有店,你这二十斤茶放到我店里,我帮你卖,卖出去给你钱,卖不出去你拿回去。我抽两成的佣金。”
两成。两万块抽四千。林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会让赵德厚帮他卖的。不是因为佣金高,是因为他不需要。前世他做了三年的电商,虽然最后被人踢出局了,但怎么在网上卖东西,他比赵德厚这个县城茶叶店的老板懂得多。
回到县城,林峰给赵德厚转了八百块钱的带路费,然后把两个蛇皮袋扛回了家。
他妈看见他扛着两个蛇皮袋回来,吓了一跳,以为他从哪儿弄了两袋水泥回来。等打开一看,发现是茶叶,更是莫名其妙。
“你买这么多茶叶干啥?”他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