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他爸出事，是在省赛结束后的第三天。
新闻是晚上七点播的，省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标题很劲爆——“江城建国房地产公司涉嫌行贿、偷税漏税，董事长王建国被依法刑事拘留”。画面里，王建国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上一辆黑色面包车，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和之前在腾跃阁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镜头切到建国房地产公司门口，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很。
林峰在宿舍看的这条新闻。周磊也在，孙浩也在。王腾不在。从今天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人也联系不上，辅导员王老师找了他一下午，没找到。
周磊看完新闻，沉默了很久。他平时话最多，但这一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孙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王建国的脸，表情复杂。
林峰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梧桐树的枯枝上。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他的手机震了。是李梦瑶发的微信：“王腾他爸的事，你知道了吗？”
林峰回：“刚看新闻。”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跟我没关系。”
“王腾可能会找你。”
“找我干什么？”
“借钱。或者求情。或者……只是找个人说说话。”
林峰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鞭炮声停了，校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王腾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林峰正在洗漱，宿舍门被推开了。王腾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眼眶下面一片乌青，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头发乱着，衣服也皱巴巴的，和之前那个每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Polo衫要把领子立起来的王腾，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巴宝莉的风衣上沾着泥点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周磊和孙浩都在。两个人看见王腾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王腾走进来，没有看周磊，没有看孙浩，径直走到林峰面前。他站定了，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林峰，你赢了。”
林峰把毛巾挂好，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王腾身上的烟味很重，不是自己抽的烟，是在有烟味的地方待了很久沾上的。
“我没有跟你比过。”林峰说。
“我知道。”王腾的声音更低了，“是我一直在跟你比。”
沉默了很久。周磊和孙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爸的事，”王腾抬起头，看着林峰，眼睛里有血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你爸的公司迟早会出事。”林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靠行贿拿地，靠偷税赚钱，这种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王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腾，我不会落井下石。”林峰说，“你爸的事，跟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踩你一脚，没意义。”
王腾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眼泪忍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林峰知道，对王腾来说，这三个字重如千斤。他这辈子可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不起”，因为他不需要。他有钱，有背景，有爸，他做错了事有人替他擦屁股，他得罪了人有人替他摆平。他不需要道歉。
但现在，他爸进去了，钱被冻结了，公司被封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林峰说，“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做。”
“什么事？”
“告诉网警，是你找人攻击快聘的服务器。”
王腾的脸色变了。“你——”
“证据我已经交给网警了。”林峰说，“你主动承认，可以从轻处理。你不承认，他们也会查到。你自己选。”
王腾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峰。
“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