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的消息是在四月中旬正式对外公布的。
红杉的PR团队把发布会定在了江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能坐三百人，来了两百多家媒体。省电视台、市电视台、各大门户网站、科技媒体、财经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灯光打得宴会厅亮如白昼。林峰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上了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西装不是定制的，是商场买的成衣，三千多块，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衣服。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摄像机在录，照相机在闪，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林峰，星火科技创始人。”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想说的，“今天在这里宣布两件事。第一，星火科技完成首轮融资，红杉资本领投，融资金额两千万人民币，公司估值两亿。第二，快聘App上线六个月，累计用户突破三十五万，覆盖全省十二个地级市，合作企业超过一千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在低头刷手机发快讯。
“钱怎么花？”一个记者举手提问。
“三个方向。”林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技术研发。快聘的算法、推荐系统、风控系统都需要升级。第二，市场推广。我们要在半年内覆盖全省，一年内覆盖周边三个省。第三，团队扩张。我们目前只有五个人，年底前要扩充到三十人。”
“林峰同学，你才大一，怎么平衡学业和创业？”又一个记者问。
“不平衡。”林峰说，“学业保证不挂科，主要精力放在创业上。创业的机会窗口很短，错过了就没有了。”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这个回答后来被很多媒体报道，标题是《大一生创业估值两亿：学业不挂科就行》。
发布会结束后，林峰被记者围了半个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专业，有的业余，有的尖锐，有的无聊。他一一回答，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李梦瑶站在他旁边，帮他挡掉了几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比如“你的个人资产有多少”“你有没有女朋友”，李梦瑶笑着说“这些问题不在今天的采访范围内”，然后把话题拉回到快聘上。
记者们散了。宴会厅空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林峰站在舞台边上，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李梦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口水，你讲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哑了。”
林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谢谢你今天帮我挡问题。”
“这是我的工作。”李梦瑶笑了笑，“而且，那些问题你确实不好回答。你的个人资产？你才十八岁，说你有一千多万，不合适。你有女朋友吗？说没有，有人会追你；说有，有人会挖你女朋友是谁。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林峰看了她一眼。“你很有经验。”
“我爸是当官的，我从小学会了一件事——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李梦瑶收起笑容，看着林峰的眼神认真了一些，“林峰，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是估值两亿公司的创始人，是媒体关注的焦点，是很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你说的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用来证明某种观点。所以你要学会——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其他的，交给时间。”
林峰点了点头。她说的对。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宿舍里写代码的普通学生了，他是公众人物了。公众人物没有隐私，没有自由，没有犯错的权利。他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可能毁掉快聘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出了酒店，林峰站在门口等车。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酒店门口，车窗落下来，露出朱合伙人的脸。
“林峰，上车，送你回去。”
林峰上了车。奥迪的内饰很豪华，真皮座椅，实木饰板，空气悬挂把路面的颠簸过滤得干干净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像一只打盹的猛兽。
“今天发布会很成功。”朱合伙人说，“明天头条应该是你。”
“朱总，头条是你。红杉投了一个大一学生，这才是新闻。”
朱合伙人笑了一下。“林峰，我跟你说句实话。红杉投你，不是因为你的项目多好。你的项目好，但好项目多了去了。红杉投你，是因为你这个人。”
林峰看着他。“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不贪。”朱合伙人说，“融资两千万，估值两亿，你提都没提过自己套现的事。一般的创业者，融资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套现一部分，改善生活。你没有。你还穿着那件优衣库的衬衫，你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你还开着那辆迈巴赫——但迈巴赫是为了打脸那个富二代买的，不是为了你自己。”
林峰沉默了几秒。“朱总，你说得对。我不需要套现。我有车，有房，有公司，够了。”
“够了？”朱合伙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稀有的东西，“林峰，你知道这两个字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无价。”朱合伙人说，“在这个行业里，贪的人我见多了。贪钱的，贪权的，贪名的，贪色的。贪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不贪的人，才能走到最后。”
奥迪停在了阳光花园门口。林峰下了车，跟朱合伙人道了别。奥迪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拉出一条线，像一道伤口。
他转身，走进小区。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林峰正在跟老张讨论操作系统的第四版架构，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那种真诚的、热情的、让人一看就想亲近的笑容。这个笑容林峰太熟悉了，前世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温暖，每一次都觉得放心。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这种笑容是会杀人的。
张伟。
“林峰！好久不见！”张伟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
林峰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张伟，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老张抬起头，看了张伟一眼，又看了看林峰的表情，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开口。
张伟的拥抱扑了个空，双臂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真诚，那么热情，那么让人想亲近。“林峰，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张伟啊，高中同学，比你高一届，咱们在县城的篮球场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