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在脚下展开的时候，昌景琛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引力通道两侧，涂山玉的金线网比几个小时前密了不止一倍。成千上万道金线从地球方向延伸出来，穿过虚空，朝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汇聚，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扎在地球，枝叶铺满了整条星途。
“网在加速生长。”零号走在最前面，三色光在她鳞甲上流转得比在地面时快了一些，“她感应到碎片要被捞出来了。一万两千年的等待到了最后几十个小时，网自己也在赶时间。”
六个小时的星途，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该说的在地面上都说完了。五口池子，三十秒，四个捞碎片的人，一个关防御的人。计划简单到粗糙的地步，但没人提出更好的方案——面对元初庭一万两千年前布下的五角防御系统，任何复杂的计划都会在第一步就被碾碎。简单反而是最大的优势。
灰白色的星球在他们眼前越来越大。零号没有走上次那条通向石碑的路，而是从星途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更窄，引力通道的透明壁垒上爬满了金线，有些地方金线粗得像人的小指，盘虬在通道内壁上，摸上去是温的。
“她从这里走过很多遍。”零号的手从一束最粗的金线上拂过，那束金线亮了一下，像被唤醒的猫翻了个身，“从培养区到石碑，再从石碑回培养区。一万两千年前她被拆开之后，剩下的碎片被分装在五口池子里，她的意识就沿着这条路来回走。走了一万两千年。”
培养区的入口是一道灰白色的环形门，嵌在星球表面一块凹陷的盆地中央。门不大，直径三米左右，材质跟那块碑一样，是那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灰白色物质。零号把手按上去，门面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消融，露出下面一条向下的环形通道。
“从这里开始分路。”零号跨进门内，三色光照亮了环形通道的墙壁。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培养接口——不是池子，是接口。成千上万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嵌在墙体里，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紫光。每一个亮着的接口里都泡着东西：一片鳞，一根骨，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组织。涂山玉不是唯一被拆开的。元初庭的培养区里，拆碎了成千上万个觉醒者。
昌婉婷的狐尾炸开了一瞬。五条金色狐尾不受控制地完全展开，尾巴尖上的狐火全部点燃。她的身体认出了这地方——不是她的记忆，是狐族血脉的记忆。上万年前，青丘狐族的先祖们被带到这里，拆成碎片，装进这些拳头大的接口里，变成元初庭培养下一代载体的原材料。
零号没有停。她沿着环形通道往下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五边形空间，每一条边的长度都超过百米。空间的五个角上各立着一根灰白色的柱子，柱子中间嵌着一口透明的培养池。五口池子，五角布局。其中两口已经空了，池底的培养液干涸成一圈灰白色的痕迹。剩下三口池子还在运转，淡紫色的培养液里悬浮着三片碎片——不是碎块，是光的碎片。三片金色的光，每一片内部都有一个微小的时钟在走动，指针的速度各不相同。
“不是五口吗？”纪明轩数了一遍，“两口空的，三口在运转。少了两口。”
零号走到空间正中央，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面上。三色光从她掌心涌出去，分成五股，同时探向五个角。五道光沿着地面爬出去几十米，在距离每根柱子大约十米的地方同时停住了——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五角防御已经激活了。”零号站起来，三色光收回掌心，“那两口空的池子不是消失了，是被防御机制隐藏了。五口池子全在，只是有两口看不见。”
“三十秒。”戚泽恩说。雷光在他掌心里亮起来，银白色的电弧从指缝间溢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撕开一道道细小的焦痕，“你负责哪一口？”
零号指向正对面的那口池子。“中间。五角布局的中心点不是主控室，是这一口。涂山玉的时间核心——最大的一片碎片，在这里。另外四口分布在四个角上。”她转向昌景琛，“主控室在五角布局的正上方。从环形通道继续往上走，经过十二道门禁。你的混沌灵核可以刷开所有门禁——涂山玉给你留了权限。到达主控室之后，你会看到一个跟这下面一模一样的五边形控制台。控制台上有五个节点，对应五口池子。等我们到位，你同时关闭五个节点的防御。关闭之后我们有三十秒时间捞出碎片。三十秒后防御会重启，重启之后的防御等级是现在的十倍。”
“十倍会怎样？”戚雅彤问。
“碎片会被销毁。我们也会。”
昌景琛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环形通道走去。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三十秒。够了。”
环形通道里的金线比下来时更密了。成千上万道金色的光脉从墙体里浮现出来，沿着通道内壁朝上方流动，像整颗星球的血液都在朝主控室的方向涌。昌景琛右手的黑色火焰自动燃了起来——不是他催动的，是混沌灵核感应到了涂山玉金线的共鸣。那些金线从他身边流过的时候会微微偏转方向，绕开他的身体，像溪水绕过一块礁石，但绕开之后又会回头，在他身后聚成一束，推着他往上走。
十二道门禁。每一道都是灰白色的，跟培养区入口那道门材质相同。昌景琛走到第一道门前，右手按上去，黑色的火焰贴着门面蔓延开来。门没有消融——是直接消失了。不是被吞噬，是被权限抹除了。混沌灵核的黑色火焰触到门面的瞬间，门体内部亮起一层金色的光，跟他的火焰碰了一下，然后门就没了，像是从未存在过。涂山玉上万年前写进主控室的权限，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过一道门，通道里的金线就密一层。到第十二道门前的时候，整条通道已经被金线填满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供人通行。金线的流动速度极快，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第十二道门后面。
昌景琛把手按上最后一道门。黑色火焰跟门内的金光碰在一起。门消失了。
主控室比他想象的小。
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圆形空间，正中央立着零号说的那个五边形控制台。灰白色的材质，台面上镶嵌着五个节点——五团拳头大小的光，悬浮在控制台表面上方半尺的位置。三团是淡紫色的，对应下面那三口还在运转的培养池。两团是灰白色的，对应那两口被隐藏的空池。五边形控制台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碎片。金色的，巴掌大小，内部的时钟走得极慢，指针每跳动一下，整间主控室的金线就跟着亮一次。
昌景琛走到控制台前。五个节点悬浮在他面前，三紫两灰。他把双手按在控制台边缘，黑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顺着灰白色的台面蔓延，同时触到了五个节点。节点里紫色和灰白色的光同时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转色——从紫转金，从灰白转金。五种颜色逐一褪去，五种金色逐一浮现。涂山玉上万年前留在这间主控室里的指令，正在被混沌灵核激活。
五个节点全部转金的瞬间，控制台正上方那块碎片里的金色时钟停了一瞬。然后指针开始倒转。整间主控室的金线同时炸亮，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控制台中央冲天而起，穿透主控室的天花板，穿透灰白色星球的表面，射向虚空。昌景琛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五个节点——全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稳定地亮着，像五盏被同时点燃的灯。
防御关闭了。三十秒倒计时，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