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笙合上《瓦尔登湖》，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宿舍里，林薇终于试完了口红，正对着手机自拍，滤镜开得很大。苏晴在整理书架，把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挪来挪去。赵晓雅依旧戴着耳机，但手指已经不再抠书页，而是安静地翻动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高笙的目光扫过林薇桌上那支闪闪发亮的口红，扫过苏晴用力擦拭书架边缘的手指，最后落在赵晓雅微微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喉咙里滑过的凉意，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下一步，该开始了。
林薇放下手机，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赵晓雅身后。
赵晓雅戴着耳机，没有察觉。
林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晓雅身体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转过头。耳机线被扯动，一只耳机掉下来，挂在颈侧。
“晓雅，”林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亲昵，“你看我这支口红，颜色怎么样？”
她俯身，把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唇凑到赵晓雅面前。那股混合着廉价香水和麻辣烫余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赵晓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挺……挺好的。”
“是吧？”林薇直起身，手指抚过自己的嘴唇，动作刻意而缓慢，“强哥说这是最新款，专柜都断货了。他托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一支要五百多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晓雅桌上那支孤零零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润唇膏上。
“哎呀，晓雅，你还在用这个啊？”林薇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牌子……是超市开架货吧？十块钱一支？”
赵晓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那支润唇膏，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我用着挺好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好什么呀，”林薇嗤笑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那支镶着碎闪的口红，在指尖转动，“女孩子嘛，要对自己好一点。用那些廉价货，对嘴唇伤害很大的。你看我这支，里面添加了玻尿酸和精油，涂上去又润又显色。”
她说着，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唇妆。
镜子里映出赵晓雅低垂的脑袋，和那截泛红的脖颈。
高笙放下水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林薇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高笙没有看她，而是站起身，走到阳台，拉开了玻璃门。下午的风吹进来，带着校园里梧桐树叶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宿舍里那股浑浊的空气。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室内，目光投向远处。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在等。
等林薇离开。
这是林薇的习惯——炫耀完，得到满足感后，就会迫不及待地出去，向更多人展示她的“战利品”。前世如此，今生也不会变。
果然，几分钟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出去一趟。”林薇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高昂，“强哥说晚上带我去吃西餐。”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宿舍门被拉开，又“砰”一声关上。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随着她的离开，渐渐消散。
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
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高笙转过身，走回室内。
苏晴已经停下了擦书架的动作，站在那儿，双手叉腰，胸口起伏。她的脸也涨红了，但不是羞耻，是愤怒。
“她什么意思？”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故意在晓雅面前显摆？还说什么廉价货？她那些东西，来路正不正都不知道！”
赵晓雅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支润唇膏。
高笙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晓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别理她。”高笙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的溪水，“她用她的，你用你的。没什么高低贵贱。”
苏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赵晓雅对面的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是！”她愤愤道，“晓雅，你还记得上学期那事儿吗？你妈给你寄的那罐自家做的辣椒酱，林薇尝了一口，说什么‘乡下东西，齁咸’，转头就扔垃圾桶了。我当时就想骂她！”
赵晓雅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那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母亲亲手做的辣椒酱，装在洗干净的玻璃罐里，裹了好几层报纸，从千里之外的家乡寄来。她打开时，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辛辣香味，让她差点掉眼泪。她分给宿舍每人一小勺，林薇当时接过去，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什么呀？”林薇的声音尖利，“咸死了！还有股怪味。晓雅，你们老家就吃这个？”
她说着，把剩下的辣椒酱连勺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勺子撞击桶壁的声音，很轻，但在赵晓雅听来，像惊雷。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剩下的辣椒酱盖好，收进柜子最深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她懂什么？”苏晴还在说，声音里带着不平，“那是你妈亲手做的！心意无价！她那些五百块的口红，能比得上？”
高笙在赵晓雅身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晓雅，”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消费观念很好。”
赵晓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看，”高笙指了指她桌上那支润唇膏，“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买什么。不盲目跟风，不为了虚荣心透支生活费。这是很珍贵的品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
“有些人，买很多东西，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别人有，我也要有’。或者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她很有钱’、‘她过得很好’。其实内心空虚得很，要靠外物来填补。”
赵晓雅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而且，”高笙继续道，“节俭不是抠门，是懂得规划。你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买书，比如报班学习。这些投资，长远来看，比一支口红有价值得多。”
苏晴连连点头：“对对对！晓雅你上学期不是还拿了奖学金吗？林薇呢？挂了两科！”
赵晓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高笙捕捉到了。
“还有，”高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像闲聊，“我前两天跟我表哥打电话，他提醒我一件事，我觉得挺重要的，跟你们也说一下。”
苏晴和赵晓雅都看向她。
“我表哥在工商局工作，”高笙说，“他们最近在查一批假冒化妆品，主要是仿大牌的口红、粉底什么的。做得特别像，外包装几乎一模一样，但里面成分有问题，重金属超标，长期用会烂脸。”
宿舍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