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所有人都停止咀嚼的安静,而是一种微妙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的安静。杨林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皇帝的好奇、皇储的审视、其他家庭成员的不解、侍从们的礼貌性关注。
威廉二世放下叉子。叉子碰到盘子边缘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认真,“设计了一艘船?”
“是的,陛下。”
“一艘什么样的船?”
杨林弯腰拿起皮筒,解开系带,把图纸抽出来。他站起身,走到威廉二世身边,将图纸展开在皇帝面前的桌面上——正好盖住了两套餐具和一个烛台。烛台的火焰在图纸的背面跳动,把那层薄薄的绘图纸照得半透明,线条从另一面透过来,像是某种神秘的预言文字。
餐厅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连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连隔壁房间的座钟走动的“滴答”声都能隐约听到。
杨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远处有一架飞机在飞。当然,1904年还没有飞机——莱特兄弟的第一次飞行是前年的事情,飞机还只是一个新鲜玩具,没有人想到它会变成战争机器。
威廉二世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就像他在情绪上的变化一样快。第一秒是好奇——哦,我儿子画了一张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第二秒是疑惑——等等,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460毫米?
这不可能,460毫米的炮管比我们的战舰还宽。第三秒是震惊——这不是胡闹,这是一张真正的设计图,有尺寸、有比例、有详细的标注。第四秒是……
杨林无法描述第四秒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震撼,不是恐惧,不是狂喜,而是所有这些情绪的混合物,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在威廉二世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扭曲的、近乎痛苦的痉挛。
他的嘴角先是向上翘起,然后向下弯,然后僵住了,像是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不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虹膜的蓝色变得比平时更深、更浓。他的右手——那只一直握着叉子的手——松开了叉子,叉子掉在盘子里,又发出一声“叮”,但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
“这……”威廉二世的声音嘶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是什么?”
“一艘战列舰,陛下。”杨林说,“一艘能够确保德国在未来五十年内无人能在海上挑战的战列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能感觉到汗水从掌心渗出来,浸湿了图纸的边角。他希望威廉二世不要注意到那个潮湿的痕迹。
威廉二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烛光下,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他的目光沿着每一条线移动,从舰首到舰尾,从水线到桅顶,从炮塔到烟囱。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默念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字——460、410、72000、32-36。
“460毫米。”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410毫米装甲。七万两千吨排水量。三十二节以上航速。”
他放下图纸,看着杨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杨林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烛光反射的,而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像是一盏灯刚刚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