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杨林一直在等待的问题。他知道，如果他回答“能”，威廉二世会立刻下令开工，然后造船厂会发现根本造不出来，项目会陷入困境，最终成为一场闹剧。如果他回答“不能”，威廉二世会失去兴趣，图纸会被归档到某个角落里，落满灰尘，再也不会被翻开。
所以他需要给出第三个答案。
“陛下，”他说，“目前的技术条件下，不能。但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进行技术攻关——研发更大口径的舰炮、更厚的装甲、更强大的动力系统——十年之内，我们就能造出这艘舰。而到那个时候，英国人还停留在他们现在的水平上。”
威廉二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杨林注意到，他敲击的频率和冯·迪特里希一模一样——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下，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也许这是一种海军人的默契，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节奏感。
“十年。”威廉二世重复了这个词，“你觉得英国人在这十年里会原地踏步吗？”
“不会，陛下。”杨林说，“但他们会走错方向。”
“走错方向？”
“是的，陛下。英国人目前正在研发一种新型战列舰——他们称之为‘无畏’号。这艘舰的特点是‘全重炮’——取消二级主炮，全部装备大口径主炮。这将是海军史上的一次革命。”
威廉二世的眼睛亮了起来。关于新式战列舰的消息，海军部已经向他汇报过几次了，但每次都是语焉不详的情报碎片——船坞里的工人在说什么、朴茨茅斯的间谍看到了什么、英国海军的预算申请中暗示了什么。现在，他的儿子把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你怎么知道这些？”威廉二世问。
“英国海军学会的期刊，陛下。”杨林说，“还有……一些其他的渠道。”
这个回答既真实又模糊。真实的是，他确实读过英国海军学会的期刊——那些期刊在海军学院的阅览室里就能找到，每一期都有关于英国造舰计划的分析文章。
模糊的是，他关于“无畏”号的大部分知识不是来自那些期刊，而是来自一百二十年后的历史课本。在历史课本上，“无畏”号被描述为“海军史上的分水岭”，它的出现标志着“前无畏舰时代的终结”。但在杨林的设计中，“无畏”号本身就是一个过渡产品——它的全重炮理念是正确的，但它的全面防护理念是错误的，它的航速是不够的，它的主炮口径是不够大的。
“那么，”威廉二世说，“你说英国人会走错方向……是什么意思？”
“陛下，‘无畏’号的理念是‘全重炮’，这是正确的。但它的设计思路仍然是‘全面防护’——把装甲均匀地铺满整个舰体。这意味着它的装甲厚度会非常有限。我们的460毫米主炮，可以在它的主炮射程之外就击穿它的任何部位。”
威廉二世的嘴角微微翘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英国人去造他们的‘无畏’号。我们跳过‘无畏’号，直接造一艘……‘超无畏’号？”
杨林愣了一下。超无畏——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超无畏舰”是指那些搭载超过305毫米主炮的战列舰，比如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级（381毫米主炮）、德国的“巴伐利亚”级（380毫米主炮）。但现在，从威廉二世嘴里说出“超无畏”这个词，有一种奇怪的、错位的感觉——好像一个古代人在说“互联网”或者“智能手机”一样。
“是的，陛下。”杨林说，“或者说……‘超级战列舰’。一艘在火力、防护、速度三个方面都碾压任何现有战舰的超级战列舰。”
威廉二世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图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杨林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计算着这艘舰的造价、评估着工业界的反应、权衡着政治上的利弊、想象着这艘舰出现在海面上时英国人的表情。
“提尔皮茨会怎么说？”威廉二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杨林预料之中的问题。
提尔皮茨——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国务秘书，公海舰队的缔造者，德国海军真正的掌舵人。这是一个在德国海军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狐狸般的狡猾。
他一手推动了德国的造舰计划，通过一系列精心策划的舰队法案，让德国海军的规模在十年内翻了三倍。他对英国的态度非常明确——德国不需要打败英国皇家海军，只需要强大到让英国不敢轻易开战就够了。这就是著名的“风险理论”：如果德国舰队强大到足以在战争中给英国舰队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失，那么英国就不会冒险与德国开战。
杨林认为这个理论是错的。因为英国的决策者不会像提尔皮茨假设的那样理性。当英国看到德国舰队真正强大到威胁其海上霸权的时候，他们不会退缩，而是会加倍努力地追赶——如果追不上，他们就会选择在德国舰队还不够强大的时候提前开战。这就是1914年发生的事情。
“提尔皮茨伯爵会反对。”杨林诚实地说，“他会认为这艘舰太大、太贵、太超前。他会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走渐进式发展的道路，每年建造两到三艘改进型战列舰，稳步扩大舰队的规模。”
“你认为他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