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他的目标是对的——让英国不敢轻易开战。但他的方法有问题。渐进式发展不会让英国害怕,因为英国也在渐进式发展。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突变。一个让英国人意识到‘我们永远追不上德国’的突变。”
威廉二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突变。”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我喜欢这个词。”
他站起身,在餐厅里来回踱步。杨林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海军上将制服的燕尾在他身后摆动,像是一面旗帜。他的步伐很大、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侵略性的能量。他走了七个来回,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杨林。
“奥斯卡,”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英国人对我说什么吗?他们叫我‘海军迷’,觉得我是一个只会画草图、穿制服的疯子。他们嘲笑我的左臂,嘲笑我对海军的热情,嘲笑德国是一个‘没有海洋记忆的国家’。他们觉得,德国人天生就应该待在内陆,在陆地上和法国人打仗,而海洋——海洋是英国人的,永远是英国人的。”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告诉你,奥斯卡。海洋不属于任何人。谁有最好的舰队,谁就是海洋的主人。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英国人花了三百年才学会——不,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学会。他们只是运气好,在拿破仑战争时期打败了法国,然后就开始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海洋霸主。他们不知道,在工业时代,任何国家——任何有钢铁、有煤、有技术的国家——都可以成为海洋强国。美国可以,日本可以,德国当然也可以。”
他转过身,面对杨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杨林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很多皱纹,比实际年龄应该有的皱纹更多。那些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愤怒、一次失望、一次不被理解的痛苦。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海军吗,奥斯卡?”
杨林摇了摇头。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让威廉二世亲口说出来。
“因为海军是未来的。陆军是过去的——是腓特烈大帝的、是拿破仑的、是凯撒的。但海军……海军是下一个世纪的。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英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拼命维持他们的舰队。美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正在建造一支全新的、现代化的舰队。
日本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花大价钱从英国人那里买军舰。德国人也应该知道这一点——但我们的议会不知道,我们的陆军不知道,我们的很多人民也不知道。他们觉得海军是一个奢侈品,是一头‘吞金兽’,是一个皇帝的个人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发表一场演说。
“但他们错了。海军不是奢侈品,海军是必需品。德国的贸易路线遍布全球,德国的殖民地需要保护,德国的未来在海外——不在欧洲大陆上。如果我们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舰队,我们的商人会被英国人欺负,我们的殖民地会被英国人抢走,我们的民族尊严会被英国人践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支舰队——不是因为我想穿海军制服,而是因为德国需要它。”
他说完,沉默了。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
杨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意识到,威廉二世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海军的重要性、关于德国的未来在海外——不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他自己说。这个人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给自己一个继续推动造舰计划的理由,一个无视议会和陆军的反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陛下,”杨林终于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威廉二世看着他。
“把这艘舰的建造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现在开始到1908年——进行技术攻关:460毫米主炮的研发、倾斜装甲的试验、大功率轮机的研究。第二阶段——1908年到1910年——建造一艘缩小版的试验舰,排水量控制在四万吨左右,搭载四门460毫米主炮,用来验证核心设计理念。第三阶段——1910年之后——根据试验舰的经验,建造完整的超级战列舰。”
威廉二世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他说,“我们不需要现在就承诺建造一艘七万吨的巨舰。我们只需要承诺……开始。”
“是的,陛下。开始。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让时间和工程师们去解决。”
威廉二世笑了。那是杨林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孩子气的、充满期待的笑。
“奥斯卡,”他说,走过来拍了拍杨林的肩膀,“我开始觉得,把你送进海军学院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杨林感到那只手——威廉二世的右手——落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有力,手指很长,掌心干燥而温暖。透过那层薄薄的制服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