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墙壁上那些海军将领的肖像——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用他们凝固在画布上的眼睛看着他走过。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沉思、有的傲慢。但杨林觉得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是谁?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被错误地装进了一个德国王子的身体里?还是一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天才?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殿下。”
他转过身。是提尔皮茨。
海军上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殿下,”提尔皮茨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您的那张图纸……我昨晚研究了整整四个小时。”
沉默。
“我在海军工作了三十五年。我以为我已经看过所有的可能性。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但您的那张图纸……它让我意识到,我所知道的‘不可能’可能只是‘还没有被实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走廊尽头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杨林看到他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海军上将,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普通人。
“殿下,”他说,“我不知道您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我不打算问。但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会支持您。不是因为这艘舰今天就能造出来,而是因为它代表了德国海军应该去的地方。”
他伸出手。
杨林握住了那只手。提尔皮茨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几十年在船厂、在海上的生活留下的痕迹。
“谢谢您,上将先生。”杨林说。
“不,殿下。”提尔皮茨说,嘴角微微翘起,“谢谢您。谢谢您让我重新相信——有些事情,还是有可能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杨林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走出了海军部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四月的柏林空气。空气里有春天的气息——泥土解冻的腥味、树枝发芽的涩味、远处花园里第一茬花开的甜味。也有工业时代的气息——煤烟、钢铁、橡胶、蒸汽。
他成功了。
提尔皮茨——公海舰队的缔造者、德意志帝国最资深的海军战略家——承诺支持他。
但杨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工作——那些技术攻关、预算争取、外交周旋、舆论引导——还没有开始。那些工作需要的不是一张图纸、一场精彩的演讲,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说服、妥协、推进。
而时间——那个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变量——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距离1914年还有九年十一个月零十三天。
四千一百八十天。
一万零三十个小时。
他必须让每一分钟都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