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5月，柏林。
海军部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参会人员不超过十个人，包括提尔皮茨、埃克施泰因、瓦尔特、克虏伯，以及几位杨林从未见过的工程师和预算专家。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将奥斯卡王子的图纸转化为现实。
杨林坐在长桌的中段，面前摊着那卷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图纸。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起毛，有些地方的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的痕迹模糊了，但整体上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清晰和精确。他注意到，图纸上多了很多新的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来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添加的。每一行批注都代表着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个方案需要论证，一个决定需要做出。
会议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十五分钟喝咖啡。杨林喝了两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让他皱眉，但他需要咖啡因来保持头脑清醒。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到了下午三点左右，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注意力开始涣散。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会议达成的主要共识有：
第一，将项目命名为“Z计划”——Z代表“Zukunft”（未来）。这个名字是提尔皮茨提议的，他说“这艘舰是未来的，我们也在为未来工作”。杨林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中二，但他没有反对。在这个时代，“Z计划”听起来比“超级战列舰计划”更有神秘感，更不容易引起外界的注意。
第二，将整个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04-1907年）：技术攻关期。重点研发460毫米主炮、410毫米倾斜装甲、十五万马力级轮机系统。同时开始论证新型干船坞的设计方案，为后续的建造做准备。
第二阶段（1907-1910年）：试验舰建造期。建造一艘排水量约四万吨的缩小版试验舰，搭载四门460毫米主炮，采用同样的重点防护设计理念。这艘舰将用来验证所有关键技术，并作为后续主力舰的设计蓝本。
第三阶段（1910-1914年）：主力舰建造期。根据试验舰的经验，建造六到八艘完整的超级战列舰。如果一切顺利，到1914年夏天，德国公海舰队将拥有一支由超级战列舰组成的核心打击力量。
第三，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办公室，直接向提尔皮茨汇报。办公室主任由冯·迪特里希少校担任——这是杨林提议的，提尔皮茨最初有些犹豫，但在杨林解释了冯·迪特里希在这个项目中的作用之后，他同意了。冯·迪特里希将成为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之一，负责协调各参与单位——克虏伯、莱茵金属、日耳曼尼亚船厂、帝国船坞——之间的工作。
第四，项目的资金来源将通过重新分配现有海军预算来解决，而不是向帝国议会申请新的拨款。这是提尔皮茨的提议——他说“议会那些人对海军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不需要给他们一个新的理由来反对我们”。杨林理解这个逻辑：在现有的预算框架内做事，可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争议。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其他项目——那些渐进式发展的战列舰——将不得不推迟或者取消。这会在海军内部引起不满，但那是提尔皮茨需要处理的问题，不是杨林。
会议结束后，杨林走出大楼，发现天已经黑了。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冯·迪特里希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烟雾在他的脸前缭绕，被街灯的光照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殿下，”他说，“您还好吗？”
杨林点了点头。他的头有点疼，嗓子也因为说话太多而发干，但总体来说——他很好。比过去三个月里的任何时候都好。
“冯·迪特里希少校，”他说，“恭喜您成为项目办公室主任。”
冯·迪特里希吐出一口烟。
“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将负责协调整个Z计划。”
“不。”冯·迪特里希摇了摇头，“不仅仅是这样。这意味着我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名普通的教官。我将成为整个德国海军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也是最受怀疑的人之一。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是冯·迪特里希？他凭什么？他不是最资深的工程师，不是最有经验的管理者，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协调者。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头发花白的海军少校。”
“但他们不知道，”杨林说，“您是唯一一个在凌晨两点出现在图书馆、看到那张图纸后没有被吓跑的人。”
冯·迪特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而是真正的、露齿的笑。杨林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在街灯的昏黄光线下，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沧桑，有些苦涩，但也有一些——希望。
“殿下，”他说，“您知道吗，我妻子去世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汉斯，你答应我，要造一艘让英国人害怕的船’。我当时以为那是一句遗言，一句临终的愿望，一句我会记在心里但永远不会实现的话。”
他掐灭了雪茄。
“但现在……我觉得也许，也许，我可以兑现那个承诺了。”
杨林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被烟雾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狂热，不是执念，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经过了漫长等待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
“少校，”杨林说，“我们会的。我们会造出那艘船。”
冯·迪特里希点了点头。
“是的，殿下。我们会。”
他们并肩走在柏林夜晚的街道上。四月的晚风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刺骨了。街道两旁的栗子树正在开花，白色的花簇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醒目。空气里有花香、煤烟味、远处啤酒馆里飘来的食物香味。这是一个正在快速变化的城市——老式的马车和新型的汽车在同一条街道上行驶，穿着传统服装的老妇人和穿着最新巴黎时装的年轻女郎擦肩而过，咖啡馆里有人在读马克思，也有人在读尼采。
1904年的柏林，是欧洲变化最快的城市之一。它正在从一个普鲁士的驻防城市变成一个世界级的大都市，从一个王国的首都变成一个帝国的中心。但杨林知道，这种变化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一个由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社会危机，一个由民族主义高涨带来的政治危机，一个由军备竞赛带来的安全危机。
他正在试图解决这些危机中的最后一个。但前两个危机——社会和政治的——他暂时无力触碰。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王子，皇位第五顺位继承人，在德意志第二帝国的权力体系中，他的位置远比提尔皮茨、比冯·比洛宰相、比任何一位内阁大臣都要低。他唯一的影响力来自于他的姓氏——霍亨索伦——和他与皇帝之间的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