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彭位于德国西北部，靠近荷兰边境，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试验场，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里。这里常年有各种武器测试在进行——从步枪到重炮，从榴弹到穿甲弹。Z计划的倾斜装甲测试被安排在试验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四周用高高的围栏隔开，入口处有持枪的哨兵把守。任何未经授权的人都不能进入。
杨林特意请了一天假，从柏林坐火车来到梅彭。火车走了四个小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一份关于主炮膛线设计的报告。报告很厚，超过一百页，充满了复杂的几何计算和弹道学公式。他看得很慢，因为很多概念他还不完全理解，但他强迫自己读下去——每一个他不理解的概念，都是一个需要填补的知识缺口。
到达梅彭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但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光线显得有些苍白。试验场的风很大，吹得杨林的制服紧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冯·迪特里希已经在试验场等着他了。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软帽，看起来不像一个海军少校，更像一个农场主。
“殿下，”他说，手指着远处的一个钢铁结构，“那就是测试目标。”
杨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距离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竖着一块巨大的钢板。钢板是倾斜的，与垂直方向成20度角——这正是他在图纸中设计的倾角。钢板的尺寸是两米乘两米，厚度是200毫米。在钢板的后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薄一点的钢板，用来捕捉穿透后的弹片，以便分析穿透效果。
在更远的地方，大约五百米外，架着一门大炮。那是一门从海军仓库里调来的280毫米炮，炮管被临时安装在了一个钢制炮架上。炮口正对着那块倾斜的钢板。
“今天的测试用的是280毫米穿甲弹。”冯·迪特里希解释道，“弹头重量约240公斤，装药量约10公斤。射击距离500米，初速约800米每秒。按照计算，垂直200毫米装甲在这个距离上应该无法抵御280毫米穿甲弹的穿透。但如果是倾斜20度……”
他没有说下去。杨林知道他想说什么。等效防护——如果理论正确，倾斜20度的200毫米装甲应该相当于垂直的300毫米以上装甲的防护效果。这意味着280毫米穿甲弹应该无法穿透它。
“什么时候开始？”杨林问。
“十五分钟后。”冯·迪特里希看了看怀表，“等测试场指挥官完成最后一次安全确认。”
他们走向一个掩体——一个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半地下的观察所。掩体的墙壁很厚，大约一米，顶部覆盖着厚厚的土层，足以抵御炮弹破片的冲击。观察孔是一道狭窄的缝隙，镶嵌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透过它可以清楚地看到目标钢板和大炮。
掩体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克虏伯博士、瓦尔特博士、埃克施泰因少将，以及几个杨林不认识的技术人员。他们都穿着军装或者工作服，表情严肃，像是等待一场手术的结果。
“殿下，”埃克施泰因说，“您来了。”
“我不能错过这个。”杨林说。
测试场指挥官——一个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陆军上校——走过来，向杨林敬了一个军礼。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吗？”
“请。”杨林说。
上校转过身，对着一个传声筒喊道：“所有人员撤离射击区。倒数六十秒。”
传声筒里传来回声：“撤离确认。倒数六十秒。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杨林透过观察孔，看着那块倾斜的钢板。在苍白的阳光下，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钢板——灰黑色的表面，边缘有些锈迹，四个角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一个钢制框架上。但杨林知道，这块钢板代表了太多东西。它代表了Z计划的核心技术假设。如果测试成功，意味着倾斜装甲理论成立，意味着德国可以在不增加装甲重量的情况下大幅提高防护能力。如果测试失败——意味着他的图纸的基础是错的，意味着他可能浪费了所有人几个月的时间和精力。
“……三、二、一。”
一声巨响。
即使在掩体里，杨林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那声巨响不是“砰”，也不是“轰”，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力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本身。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经过了混凝土墙壁和土层的过滤，但仍然震得他的耳膜发疼。
透过观察孔，他看到远处的炮口冒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火焰迅速膨胀，变成一个球形的火团，然后消散在空气中。硝烟从炮口涌出，像一条灰色的蛇，在风中扭曲、扩散。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看到那块倾斜的钢板上闪过一道白光。那是炮弹击中目标的瞬间，金属与金属的碰撞产生的火花。即使在白天，那道光也清晰可见，明亮得像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