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1月，柏林迎来了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易北河封冻了，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厚度超过半米。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有人在冰面上滑冰，还有人——那些胆大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在冰面上穿梭，车轮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杨林站在海军学院宿舍的窗前，看着远处的河面。冰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这是他在这个时空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来自南方的中国大学生，对“冬天”的理解仅限于北京零下十度左右的干冷。而柏林冬天的零下二十度，加上易北河吹来的湿冷的风，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刺骨”这个词的含义。他买了三件羊毛衫，两件厚外套，一条围巾，一顶毛线帽，一副皮手套，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学院里的其他学员——那些在普鲁士的冬天里长大的孩子——看到他这副打扮，都忍不住偷笑。
皇储威廉——他的“大哥”——甚至当面对他说：“奥斯卡，你是不是把整个服装店都搬到身上了？”杨林的回答是：“我是南方的。”皇储威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讥讽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兄弟间亲昵的笑。“南方，”他说，“意大利？”杨林没有纠正他。在威廉二世的世界观里，“南方”就是意大利、法国南部、也许还有奥地利。中国——那个遥远的、正在经历剧烈变革的东方帝国——不在他的地图上。
Z计划在这个冬天里继续推进。
460毫米主炮的研发遇到了第一个重大障碍。克虏伯公司提交的报告显示，现有的炼钢炉无法生产出足够大的炮管锻件。460毫米炮管的长度是炮口直径的四十五倍——约二十点七米，重量超过两百吨。要锻造这样一根炮管，需要一台能够施加超过一万吨压力的锻压机。而克虏伯公司现有的最大锻压机只能施加六千吨压力。
解决方案是：建造一台新的锻压机。
一台一万吨级的锻压机。
这需要至少两年的时间和数千万马克的投资。杨林在Z计划办公室的会议上听到这个数字时，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数千万马克，约等于两艘现有战列舰的造价。也就是说，仅仅为了生产炮管，就需要花掉两艘战列舰的钱。
“值吗？”埃克施泰因少将问。这不是一个质疑，而是一个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值。”杨林说，“因为这台锻压机不仅能生产460毫米炮管，还能生产其他任何大型锻件——传动轴、曲轴、螺旋桨轴。它是整个重工业的基础设备。我们建成了它，不仅是为了Z计划，也是为了整个德国工业的未来。”
埃克施泰因少将点了点头，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了什么。杨林注意到他的手有点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会议室的温度太低了。海军部大楼的暖气系统是老式的蒸汽供暖，管道里的蒸汽经常供应不足，导致房间里的温度忽高忽低。今天是忽低。
与此同时，倾斜装甲的测试继续进行。
12月进行了一次更大规模的测试——用305毫米炮射击250毫米倾斜装甲。测试结果再次证实了等效防护理论：250毫米倾斜20度的装甲成功挡住了305毫米穿甲弹在800米距离上的命中。这意味着，如果按照Z计划的设计，主装甲带采用410毫米倾斜20度的布局，理论上可以抵御任何现有舰炮在正常交战距离上的命中。
克虏伯博士在测试报告中写道：“这是自装甲钢发明以来，防护技术领域最重大的突破。”
杨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想起了2024年论坛上的那些帖子——网友们争论倾斜装甲和大和级的防护设计，争论的重点防护和集中防护的区别，争论的弗莱彻级驱逐舰和基林级驱逐舰的优劣。那些争论在当时看来只是消遣，但现在，它们正在变成改变历史的工具。
1905年3月，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Z计划办公室。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封信——一封来自英国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约翰·费舍尔爵士的信。信是写给提尔皮茨的，内容是关于“英德海军合作的未来”。费舍尔在信中写道：“英德两国同为欧洲最强大的工业国家，有着共同的海洋利益。我们不应该在军备竞赛中消耗彼此的资源和精力，而应该在技术领域进行合作，共同推动海军技术的发展。”
杨林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费舍尔——那个在原有历史轨迹中将推动“无畏”号革命的男人——正在试图拉拢提尔皮茨。他想干什么？是想探听德国海军的造舰计划？是想在德国和英国之间建立一个技术合作的渠道，以便获取德国的技术情报？还是真的——虽然可能性很小——想要避免一场代价高昂的军备竞赛？
“殿下，”提尔皮茨把信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信纸的边缘，“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