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春天总是来得慢一些。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贾南风已经七岁了。她站在廊下,看着姐姐贾荃和几个堂姐妹在花园里追着玩儿,笑声脆生生的,像黄莺叫。
没人喊她过去。
“南风,别站那儿吹风,回屋去。”乳母王妈匆匆走过来,拉着她就往回走,“你这身子骨弱,再冻着了,夫人又该心疼了。”
贾南风没吭声,任由王妈拉着。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贾荃转过身来——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笑,眉眼弯弯的。贾荃看见她,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接着跟姐妹们说笑了。
就那一下,贾南风记住了。
回到屋里,王妈给她倒了碗温水,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贾南风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碗,眼睛却盯着窗外。从这儿能看见花园一角,那些穿红着绿的小姑娘们围成一圈,不知在玩什么。
“王妈。”贾南风忽然开口。
“哎,咋了?”
“她们为啥不跟我玩?”
王妈手里的针线停了,愣了半天才说:“你年纪小,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儿。”
“贾荃也没比我大多少。”
“那……那是你身子弱,夫人不让你出去吹风。”
贾南风没再问了。她知道王妈在撒谎,就像府里所有人都在撒谎一样。她们嘴上不说,可她都看得见——那些眼神,那些咬耳朵,那些故意躲着走的背影。
她放下碗,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小脸黑青黑青的,眉后那颗红痣格外扎眼。她伸手摸了摸,有点儿糙。
“丑。”她轻声说。
王妈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别瞎说,你这孩子——”
“我丑,所以她们不跟我玩。”贾南风转过身,看着王妈,“是不是?”
王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倒先红了。
贾南风笑了一下。那张黑青的脸上挂着的笑容,看着有点儿瘆人。她转身回到窗边,继续往外看。花园里的姐妹们已经散了,只剩几个丫鬟在收拾东西。
那天夜里,贾南风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整个贾府都在她脚底下。那些笑过她、躲过她的人,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就睁着眼躺在床上,慢慢回味梦里的感觉。
贾府规矩多,尤其是对女孩子。贾南风虽然不受待见,但该学的规矩一样不能少。每天一大早,她得跟姐妹们一起去给母亲郭槐请安。
郭槐是贾充的续弦,长得端正,说话办事都有板有眼。她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底下这一排女儿,扫到贾南风时会顿一下,然后很快挪开。
“都起来吧。”郭槐声音温和,“荃儿,昨儿个去你祖母那边了吗?”
“回母亲,去了。祖母身子好着呢,让女儿给母亲带话,说过两天想见见您。”
“嗯,知道了。”郭槐点点头,又挨个问了其他几个女儿几句话。
轮到贾南风时,郭槐只是淡淡说了句:“南风,你女红学得怎么样了?”
“回母亲,还在学。”
“嗯,好好学。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针线活儿总得会点儿。”
“是。”
就这样,请安算是完了。姐妹们鱼贯而出,贾南风走在最后头。她听见前头有人小声嘀咕。
“南风那模样,将来可咋嫁人?”
“嘘,小点声,别让她听见了。”
“怕啥,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啥样。”
“也是,就是可怜了贾家的名声……”
贾南风停下脚步。那几个说话的姐妹觉着不对劲,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春天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
“南风。”身后传来郭槐的声音。
贾南风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过来。”
贾南风走过去。郭槐打量着她,半晌才说:“听见了?”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