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黎民死后第七天,贾府请了和尚来做法事。
诵经声从早上一直响到天黑,到处都是烧香的烟气,整个府邸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悲戚。贾南风跪在灵堂外面的角落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那些人脸上都挂着难过的表情,可她看得出来,大多数都是装的。
她又想起弟弟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那个虚弱的笑,眼眶又热了。
“南风。”郭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贾南风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廊下,脸色蜡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郭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半天没吭声。
“你恨我吗?”郭槐忽然问。
贾南风愣了一下:“为啥要恨您?”
“因为那个奶妈。”郭槐看着灵堂里的棺材,“她其实没做错什么,黎民的病……太医说了,是命。可我还是把她打死了。”
贾南风没接话。她又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妇人绝望的哭喊,想起血渗进青石板缝里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郭槐接着说,“因为我得找个人来扛这个事。黎民死了,我心里的恨总得有个地方去。她是奶妈,照顾不周,这个罪名她背得起。”
“可她真的照顾不周吗?”
郭槐转过头看着贾南风,眼神很复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让她死。”
贾南风看着母亲,头一回觉得有点不认识她。
“南风,你给我记住。”郭槐压低声音,“这世上有些事不讲对错,只讲输赢。那个奶妈死了,府里的人就知道,黎民的死不是我的错,不是贾家的错,是她的错。这么一来,贾家的脸面就保住了。”
“可她是冤枉的。”
“冤枉?”郭槐冷笑了一声,“在这个世上,冤枉值几个钱?你看看你自己,你也冤枉,可那些人照样笑你、瞧不起你。你跟她们讲冤枉,她们会搭理你吗?”
贾南风不吭声了。
郭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要是一辈子都想着什么对错、什么冤枉,那你这辈子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
说完,郭槐转身走了。
贾南风坐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砸死过一只孔雀。那时候她一点儿没犹豫,因为那只孔雀笑话了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权力,就是能决定谁该死、谁该活。而那些被决定的人,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法事办完之后,贾府慢慢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郭槐把自己关在屋里,很少出来。贾充还是忙他的朝政,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贾南风的日子跟以前一样,每天请安、学规矩、做女红。可她变了——别人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开始更用心地观察周围的人了。她看着那些丫鬟婆子怎么在主子面前低三下四,怎么在背后嚼舌根。她看着姐妹们怎么争宠,怎么在父亲面前装乖卖巧。她看着郭槐怎么一步步重新把府里的事抓在手里,怎么让那些曾经瞧不起她的人低头。
她看得清清楚楚,也记得牢牢的。
那年秋天,贾府来了个客人。是贾充的老朋友,姓荀,在朝里做官。荀家也带了女儿来,比贾南风大两岁,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办事都挺得体。
郭槐很喜欢那姑娘,拉着她说了半天话。贾南风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
“南风,你也过来。”郭槐招手。
贾南风走过去。荀家姑娘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就笑了:“这就是南风妹妹吧?”
“对。”郭槐说,“南风,叫姐姐。”
“姐姐。”贾南风乖乖叫了一声。
荀家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可贾南风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嫌弃。那嫌弃很淡,可她看得真真的。
她又记下了一个名字。
晚饭的时候,贾充和荀家父亲在书房谈事,女眷们在花厅吃饭。席间荀家姑娘说了好多话,讲她在家里怎么读书、怎么学琴,讲得眉飞色舞。其他姐妹都羡慕得不行,一个劲儿地附和。
贾南风一直没吭声,光低着头吃饭。
“南风妹妹怎么不说话呀?”荀家姑娘忽然问,“是不是不喜欢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南风身上。
贾南风抬起头,看着荀家姑娘,不紧不慢地说:“姐姐说得挺好的,我在听。”
“那你会什么呀?”荀家姑娘笑着问,“也会读书吗?”
“会一点儿。”
“那你背首诗给我们听听呗?”
贾南风看着她,知道这是在给自己难堪。她确实读过些书,但不多,背诗更是不擅长。
“南风身子弱,读书少些。”郭槐出来打圆场,“荀家姐姐别见怪。”
“哦,这样啊。”荀家姑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更深了,“那也没事,女子嘛,会做女红就行了。”
贾南风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可她手里的筷子攥得死紧。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高处,看着荀家姑娘跪在地上,那张清秀的脸拧得不成样子,全是恐惧。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醒来的时候她睁着眼躺在床上,慢慢回味梦里的滋味。她知道这个梦不会成真,至少现在不会。可总有一天,她会让她后悔的。
总有一天。
冬天来了,贾府的日子越发冷清。
贾南风还是每天去给郭槐请安,还是跟姐妹们一起学规矩。可她发现,自从贾黎民死了以后,府里的气氛变了。郭槐变得比以前厉害多了,动不动就罚下人。贾充也很少回府,就算回来也是一脸疲惫。
有一天,贾南风路过郭槐的房间,听见里头传来哭声。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郭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小衣裳,那是贾黎民穿过的。她看见贾南风进来,赶紧擦了擦眼泪。
“南风,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贾南风走过去,在郭槐身边坐下,“母亲,您还在想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