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槐没吭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衣裳。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南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打死那个奶妈。”郭槐看着她,“我那天跟你说她该死,可我心里清楚,她其实没做错什么。黎民的病,谁也救不了。我就是……就是得找个人来扛这个事。”
贾南风看着母亲,头一回看见她这么脆弱。
“可我把她打死了以后,黎民也回不来了。”郭槐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杀了她我心里能好受点儿,可我发现,我更难受了。”
贾南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想起那个妇人,想起她绝望的哭喊,想起她的血渗进青石板的样子。
“母亲,”她轻轻说,“您不是说了吗,这世上不讲对错,只讲输赢。”
郭槐愣了一下,看着她。
“您把她打死了,保住了贾家的脸面。这就是赢。”贾南风接着说,“至于对错……不重要。”
郭槐看着贾南风,眼神复杂得很。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儿苦:“南风,你这孩子,倒是比我看得透。”
贾南风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母亲。
从那天起,郭槐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不冷不热,而是多了几分看重。她开始教贾南风一些东西——怎么管府里的事,怎么应付各种各样的人,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贾南风学得很快。她发现,这些东西比读书、做女红有用多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贾府后园的梅花又开了,姐妹们又开始在花园里闹。贾南风还是不参与,就远远站在一边看着。
“南风。”郭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贾南风打开盒子,里面是根簪子,银的,做工挺细。
“这是我年轻时戴的。”郭槐说,“现在给你了。”
“为啥?”
郭槐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你跟我一样。”
“一样?”
“嗯。”郭槐点了点头,“咱俩都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人。可咱能让人怕。”
贾南风看着母亲,忽然就明白了。
“南风,你记住。”郭槐压低声音,“这世上,喜欢不值钱,怕才值钱。那些人可以不喜欢你,可只要他们怕你,他们就不敢小瞧你。”
贾南风攥着那根簪子,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我记住了。”她说。
郭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悲凉。她伸手摸了摸贾南风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贾南风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簪子。银簪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把小小的刀。
她把簪子别在头上,转身朝花园走去。姐妹们看见她,笑声慢慢停了。她们看着贾南风,眼神里有些不安。
贾南风走过去,不咸不淡地说:“我也想玩。”
没人吭声。
“怎么,不欢迎我?”贾南风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不……不是。”贾荃结结巴巴地说,“南风,你来吧。”
贾南风走进她们中间,坐了下来。姐妹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很。
“你们刚才玩什么呢?”贾南风问。
“在……在猜谜。”有人小声说。
“那就接着玩吧。”贾南风说,“我也猜猜。”
她们继续玩,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贾南风坐在那儿,看着她们紧张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这世上,喜欢不值钱,怕才值钱。
她现在懂了。
从那天起,姐妹们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明着看不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躲着。她们不敢当面笑她,甚至不敢在背后议论她。
因为她们怕。
贾南风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她还得让更多人怕她,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怕她。
她一定能做到。
总有一天。
那年夏天,贾府又死了一个人。
是个小丫鬟,因为打碎了郭槐心爱的花瓶,被活活打死了。贾南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丫鬟的尸体被抬出去,心里头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她又想起那个奶妈,想起她绝望的哭喊。可现在,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死亡,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权力,才是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天。夏天的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慢悠悠地飘。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那根银簪子,想起姐妹们眼里的恐惧。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黑青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可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世上,不讲对错,只讲输赢。
而她,要赢。